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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銘的最後一哩路




2019.11.21
阿銘  42  已婚  育有一子
臉部不明原因腫脹(應該是腮腺癌的一種),幾乎擠壓整個右眼,平時是媽媽(72)陪同治療

雖然志工輪班,一週只會見阿銘一次,但羅媽媽對我印象深刻,是因為在B2放腫中心我總是常常關心他們,特別是父母帶著孩子來治療,讓我格外揪心。阿銘才42歲,人生最燦爛的時刻,卻因著奇異的腫瘤,迫使他不得不重新面對生命,不得不放棄曾經在腦海中規劃的幸福藍圖。媽媽已72歲,卻比同齡顯得更年輕。幾次探訪後,才知道媽媽性情溫順、單純、逆來順受,或許跟丈夫早逝而必須堅強有關。
結束了40次的放射治療,阿銘其實並沒有好轉,但醫生考量病人體力建議先暫停,回家休養,媽媽擠出笑容跟我們道別,我內心卻有一種感覺……我們很快就見面了!

不出一個月,在我探訪完小如後離開病房,經過茶水間,一個熟悉的背影,我立在原地等這背影回頭……「羅媽媽!是妳!」
(驚訝)妳好,我們昨晚住進來的。」
「您們住哪一間?我去看看阿銘方便嗎?」
「方便,方便,我帶你們過去。」
(阿銘在睡覺)
「您們最近好嗎?」
(羅媽媽敘述了這陣子阿銘的情況,還是選擇住院家人比較安心,尤其阿銘太太百般不情願來照顧阿銘,甚至一直跟羅媽媽吵保險金。阿銘的兒子16歲每天談戀愛不顧爸爸,整個重擔全落在羅媽媽一人身上,即使阿銘心疼媽媽,卻也無能為力。我隨即通知志工群組輪流來關心,並給予必要的協助。)





2019/11/28
我帶著有醫療背景及保險經驗的志工來關心羅媽媽,請她務必提早在保險方面,守住自己和阿銘的權益。羅媽媽身心俱疲,也明白兒子不會好轉,離開是遲早的事。她曾經與阿銘談過DNR的事,阿銘心中仍存著希望所以不願意。但我看到身為母親,堅忍地守在兒子身邊,看著懷胎十月、英俊挺拔的兒子逐漸形銷骨立,不成人樣,卻要淌著血對兒子提出DNR,這是何等的殘忍!!
「其實阿銘自己心裡也會想,所以,慢慢來,您的身體要保重才是。」
「這樣的事,我看得很開,所以我自己很早就簽了,就是不想孩子負擔我。可是阿銘不願意簽。」
「阿銘還年輕,不願意是因為他還存有希望。同樣的,每次醫師來巡房問診,我們也渴望從醫師口中能聽到一些盼望的話,不是嗎?」
「唉……跟他談這樣的事,我自己心也很痛。」
「是的,這樣的痛,旁人是無法體會的。(輕撫她的肩)
「前天我要去萬芳醫院看我的檢查報告,拜託我媳婦來照顧一下,也跟媳婦交代了灌食的時間,她晚上到11點多才到。這麼晚灌食,阿銘胃不舒服,整晚坐在床上根本不能睡覺。第二天下午,阿銘怕我累,叫我回家睡,我的確很累,心想一個晚上應該沒事,結果第二天一早六點多到,阿銘坐在床上,一整床都是大便,我看傻眼了,趕快幫他清理床鋪全部換上乾淨床單被子。」
「您一定累壞了。」
「好不容易整理完了,阿銘才跟我說,他半夜拉肚子,來不及去廁所,所以拉了一床,後來不見好轉,整夜都不敢睡,一直等到早上媽媽來。」
「醫生知道了?」
「是的,有幫他調整藥了。」
「那麼,太太和孩子知道嗎?」
「我都跟他們說了,他們都說忙,沒空來照顧。媳婦做直銷,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說整天要開會,孫子上高中了,說每天考試沒有空。我女兒看他的IG,發現他都在交女朋友,談戀愛。唉我真的很難過,很心寒。」
(輕拍她的肩)現在阿銘包上尿布了?」
「先前要求他包,他都不肯,現在願意了~醫生幫他調整用藥後,情況好些了。」
「包尿布是不得已的,但確實給病人和家人許多方便。」
「對啊,不然我的腰真的受不了。」
「阿銘的鼻胃管多久換一次?」
「正常是一個月換一次。但是現在不能換。」
(疑惑的眼神)
「先前我發現他的鼻胃管在鼻孔裡卡了很多髒污,我沒辦法清理,就問醫生,阿銘是否該換鼻胃管了?醫生說不能換,因為腫瘤已深入鼻孔,與鼻胃管沾黏,如果拔出鼻胃管將會早成大血崩,會危及生命且非常危險。現在不能動鼻胃管,而且只能靠這根鼻胃管維持生命了。
而且,阿銘剛開始插上鼻胃管時,我問醫生,為何不插沒有腫的那一邊?醫生說,沒有腫的那一邊,若插上鼻胃管,阿銘就會窒息,無法呼吸了。也就是說,他是靠沒有腫的那一邊的鼻孔在呼吸的。唉這些我都不懂,能不能好起來,醫生說,只有奇蹟了。」
「嗯嗯~醫護人員會給您們最適合的照顧,您自己也要保重身體,生命中有太多事情沒有答案,但是卻給我們更多體會的機會,阿銘有您這樣的媽媽真很恩典。我們在外面聊了一些時間,說不定阿銘醒了,我們進去看看好嗎?」
(進入病房後,阿銘在看手機,顯然醒了一些時候。)
「現在覺得怎麼樣?」
(揮揮手,跟我打招呼,並點頭示善意。因為半個月前,我們在B2癌症中心放腫科常常見面,所以認識。)
(我轉頭懇請)羅媽媽,我可以跟阿銘單獨聊幾句嗎?」
「好啊,好啊,我先下去買個午餐,不然等等餐廳一堆人要排隊,你們慢慢聊。」
「非常謝謝您~(轉頭對著阿銘)我可以坐在您旁邊嗎?」
(點頭,並善意地挪動身體,想讓出一個空間讓我坐,並且因為藥物關係,只能簡單說出幾個字。)
「這幾天還好嗎?感覺怎麼樣?」
(點點頭)還好。」
「您這麼勇敢,努力、堅強的讓自己好起來,媽媽看在眼裡,其實很欣慰。」
(點點頭,有腫瘤的那一邊已經腫脹擠壓到眼睛只剩一條線,根本無法張開,但我看到好的那一邊,眼神是微笑的,感動的)
「這一條路真的不容易,你和媽媽一起努力,很讓人感動您們的勇敢與堅強。」
(微笑、點頭,偶而我們會拳頭撞擊拳頭的方式互相鼓勵、打氣加油。我們沉默了一小段時間,我靜靜的看著他。有時候,適時的安靜陪伴勝過言語。因為,此時我與他一起面對可畏又未知的未來。)
「這段時間,每天都有志工姐姐們來看你們,為你們祈禱,一起唱詩歌。其實,最重要的就是讓你們知道,你和媽媽不孤單,我們會一直陪伴你們。」
(點頭,微笑,但笑容短暫,我跟他說了一些信仰的事,雖然媽媽接觸過教會,但母子都尚未受洗,我順其自然地讓他了解一些信仰的奧秘以及信仰帶給我們的力量。)
「有時候媽媽不在身邊,阿銘在想什麼?願意跟一梅姐姐分享嗎?」
………(遲疑一會兒)想我趕快好起來。」
(點頭)…好起來後,阿銘最想做的是什麼事?」
「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說的很緩慢、也不清楚),去工作賺錢。」
「阿銘很想家人,也想承擔家裡的負擔是嗎?」
(點頭)…
「阿銘從身體不舒服以來,經歷了這段時間的治療,心中有沒有想要表達的感謝的人?」
(點頭)……有,我媽媽。」
「太太和孩子呢?」
(沉默不語,我們安靜了一會兒)
「或許阿銘以前生活比較忙碌,但這段治療時間,是否讓你感受到母親的不離不棄和她的愛
(點頭)
「阿銘是個溫順又內向的好孩子,一直都很體貼家人,此時此刻,是否有什麼話想跟媽媽說?她回來了,在門口
「好…(我轉向佇立在門口的羅媽媽,我示意請她進來。)
「羅媽媽,阿銘有話對您說
(羅媽媽緊挨著阿銘,撫摸他的頭)
「媽,我愛妳
(羅媽媽哽咽的說:媽媽也愛你,我們一起加油好嗎!)
「阿銘,我們牽著媽媽的手,一起祈禱好嗎?」
我安靜地離開病房,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在內心翻騰,母子的背影在我身後越來越模糊,直到我進了電梯,脫下志工背心。此時除了無能為力,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釋。儘管人是如此渺小,肉體被摧殘的體無完膚,但,最原始的愛是與生俱來的,喚醒它,讓它在不完美的生命使之趨近完美。人生四道,道愛!









2010.01.08
這段時間,只要每逢週四上午,我一定會去探望阿銘,這是幾個月來,除了B2癌症中心的服事之外,上九樓病房探訪已是習慣的事,因為小如和阿銘都住九樓重症病房。尤其,在1/4小如離開之後。阿銘本身就內向,不多話,每次的探訪,他總會舉起手來跟我打招呼,我離開時,我們都會擊拳表示彼此加油、打氣的意思,這對比兩個月前在B2治療時的他,已經算放開許多了。而且,他常常跟媽媽說,他很喜歡志工團隊,若有一天自己能夠好起來,希望能加入志工團隊(這真是個美好的願景,不是嗎?)。無論如何,志工們接力探訪,為這對母子打氣、鼓勵、祈禱,從一開始能走路到無法行走、拒絕尿布到接受尿布、拒絕DNR到完全妥協,從渴望康復後實現自己的夢想到整個世界完全從眼前變為黑暗,這一路走來,羅媽媽即使疲憊卻越顯堅強,一心只希望這痛苦能盡快結束,十月懷胎,自己身上的一塊肉,如何忍心再讓他受折磨?
阿銘在一個月前,原本光禿的頭頂開始長了毛髮,約莫1-2公分,濃密、烏黑,它曾經燃起這對母子和志工們希望的火苗,志工Line群組裡討論非常熱烈,大家都歡欣鼓舞。但我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涼意,因為那烏黑濃密的頭皮下,是無法掌控的癌細胞腫瘤,它咨意放肆的在頭部、面頰、鼻孔、額頭、內眼瞼移動,似乎想佔據阿銘整個面容。再加上近兩週的時間,阿銘幾乎每天嘔吐,別說進食,連灌食都令他作嘔,這種情況下,他已經掛起氧氣輸送管,而那濃密烏黑的頭髮,儼然就是一種得勝的宣告!!
1/2探訪完小如後,才知道是最後一次跟她說話,因為在1/4早上她就蒙主寵召了。這給我一個警訊,必須跟時間賽跑。今天是週三,早上自中和圓通路半山腰養護中心探訪結束後下山直奔雙和醫院,因為群組信息已透漏阿銘的時間有限,並且雙眼腫脹已經無法睜開眼睛,但意識還算可以。
進入病房,羅媽媽看到我,有些驚訝,我想她已經熟悉了志工排班,我應該是明天早上(週四)才會出現:「您好!」
「妳怎麼來了?」
「我剛從圓通路半山腰探訪結束下來,順道來看你們,阿銘怎麼樣了?」
「唉現在眼睛睜不開,也不能說話,但我跟他講話他會點頭或搖頭。」
(天吶!一週的時間變化竟這麼大,幾乎讓我認不清他的面容,我挨近阿銘耳邊)阿銘〜一梅姐姐來看你了。(他點點頭回應我,但內眼瞼腫脹使他睜不開眼睛,媽媽也在一旁說:『漂亮姐姐來看你了!』我見到他的手緊緊握著十字架,心中雖欣慰,卻也感受到他的情緒:恐懼?渴求?)阿銘〜你聽的到我說話嗎?」
(點頭。呼吸很大聲,腫瘤越過他的山根,也就是說,他已經沒有鼻樑了)
(媽媽走到床的另一邊說)他屁股後面有兩個褥瘡,很大,我要把被單摺成小塊墊在腰下面,左右兩邊換,他才不會不舒服。」
「好的,我來幫妳。(媽媽直接把阿銘的腰、臀部、腿翻抬另一邊)羅媽媽,這樣會傷到妳的腰,這是有技巧的。我們只要先把阿銘的一隻腿的膝蓋弓起來側一邊,再翻過他的腰部,這樣可以省很多力氣的(先前我就是這樣幫小如換尿布)
「我都不知道,每次都直接抬起他的腰,我自己都累壞了,原來可以這樣喔!」
「很抱歉,我不曉得您不知道這樣做。照顧臥床的病人,有很多技巧是可以省力氣,病人也比較不會不舒服。」
「謝謝,這樣我知道了。」
(我再次仔細的看著阿銘,挨近他的耳邊)一梅姐姐慢慢地跟你說話,如果你聽到了,就點頭回應我,好嗎?」
(點頭)
(雖然我戴著口罩,卻隱約聞到他呼吸的味道,那是無法形容的腐臭味,我握著那隻緊握十字架的手)你現在很難受是不是?」
(點頭)
「你會不會呼求耶穌?」
(點頭)
「上週你受洗了,你知道嗎?」
(搖頭)媽媽在一旁說:『上禮拜周牧(關懷師)他施洗,他還在半昏半醒的時候,我希望他不要再這麼痛苦,能去耶穌那裡,我比較安心。所以他自己可能不知道已經受洗了。他老婆一直都反對,阿銘又很聽老婆的話,唉她對阿銘根本不關心,只知道自己賺錢打扮自己,我實在不想看到他這麼痛苦,所以就瞞著他老婆,請周牧師為他施洗。』
「阿銘你知道嗎?你現在是上帝的孩子了,上帝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點頭。我的手很冰,但感受到阿銘的手的溫暖,我擔心會讓他不適)
「我們不知道阿銘為什麼會生病,為什麼要承受這麼多痛苦,有很多奧秘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姐姐唯一能告訴阿銘的,就是上帝希望能在你的身上彰顯祂的愛。這是很辛苦的事,就像耶穌上十字架一樣的痛苦,你能明白嗎?」
(沒有回應)
「因為這次的生病,讓阿銘有機會可以受洗歸入上帝的名下,同樣的,也讓媽媽一起蒙受祝福,這樣好不好?」
(沒有回應)
(我再次握緊他的手)因為你是上帝的孩子,所以耶穌很想代替你受苦,你能感受到祂的同在嗎?」
(依然沒有回應,卻是大口的喘息)
「阿銘在很痛的時候,有沒有呼求耶穌說:耶穌救我!」
(點頭。我再度聞到他吐出的腐臭味,這是否意味著對他而言,點頭也極需要力量)
「先前周牧師和志工們都有跟阿銘分享過耶穌十字架的故事,阿銘還記得嗎?」
(點頭)
「在耶穌復活升天之後,阿銘知道耶穌去哪裡嗎?」
(搖頭)
「耶穌到上帝那裏,去為我們預備地方,一個很好很美的地方。所有屬於上帝的孩子都要去那裡,去那裡一起等新天新地到來的時候,耶穌會再降臨這個世界。所以,耶穌來接阿銘就是要去那裡,以後羅媽媽跟一梅姐姐也是要去那裏!」
(點頭)
「耶穌不要阿銘再痛苦了,也捨不得媽媽這麼辛苦。所以,祂要來接阿銘,希望阿銘不要被這壞掉的身體綁住,耶穌要阿銘的靈魂自由自在的飛翔,不要再有痛苦。阿銘有聽到一梅姐姐說話嗎?」
(點頭。我轉過臉看著羅媽媽,她點頭示意。我將阿銘握著十字架的手提起,貼著我的額頭,彎著的腰再度使我疼痛)
「阿銘會害怕嗎?」
(搖頭)
「阿銘願意跟著耶穌走嗎?」
(點頭)
「阿銘跟著耶穌走,媽媽很放心,在耶穌那裡是好的無比的,阿銘在耶穌那裡也要繼續為媽媽祈禱喔!。」
(點頭。我輕輕地放開阿銘的手,領著羅媽媽坐在旁邊的陪伴椅,因為我必須讓自己的腰舒緩一下)我掛念著阿銘,心裡有感動我必須在最後的時刻跟他說一些話,來加強他的信心,不是這個世界的信心,而是遙望那最美的家鄉的信心。只要他點頭,心裡呼求耶穌,其他超過我們理性之外的事就完全交給上帝了!雖然我們有千萬個不捨,但在悲痛中仍然是有盼望的。」
(點頭並擁抱著我)真的很謝謝妳們,妳們就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每一天都有天使來看我們,為我們祈禱,我真的好感謝妳們!」
「信仰有太多太多的奧秘,我們知道得很有限,但祈禱是我們唯一親近上帝的方式,我們唯有謙卑、順服,透過不斷的關懷與實踐,才能越多的感受上帝的恩典。」
(點頭)
「您先吃飯,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是我的班,我明天早上再過來,您休息一下喔!我先告辭~
「好、好、再見!謝謝妳!」

離開醫院前往等候接駁車,今天格外的冷、風也大,我很容易感冒,更擔心逃不過這一波流感,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生病,起碼在這一陣子
生命總在這樣的拉扯中,希望這樣或是希望那樣,醫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希望能回到過去的意氣風發、英俊挺拔,總以為自己的韌性夠強大,沒有過不去的難關,吃了藥就會好、手術一下就會好、療程過了就會好、醫生說這樣好那樣好...。一直到自己扛不住了,家人扛不住了,過去積攢的一切和所有的願望霎那間輕如鴻毛,才會明白原來生命中沒有永遠的擁有。當最自然不過的呼吸都要借助外力時,是否才會真正去思考,什麼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有!靈魂!不能失去!因此,我們只能祈禱說:主啊!求祢垂憐!唯願照祢的意思!

2020.01.09
與小菡到一起去探望阿銘,進入病房看到羅媽媽正在為阿銘換尿布,我隨即說:「您慢慢來,我們在門口等〜」我心裡一陣疑問,因為昨天聽羅媽媽說,阿銘一整天沒有換尿布,因為沒有尿,但剛剛瞥了一眼,兩片濕透了的尿布。我與小菡在門口等,沒多久羅媽媽拿著滿手的尿布走到污物間,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陣酸痛。我們一起進入病房,十字架已經不再阿銘手中了,我不禁問媽媽:
「十字架?」
「他每次痛的時候,都用大隻的棉花棒,用棉花那一頭按壓他的額頭,昨天晚上開始,他用棉花棒的另一端扎他的眼皮,我怕他會用十字架敲打自己的頭,所以把十字架放在他的枕頭下了。」
「他可能很不舒服。」
「對啊!他用扎的,用敲的,我怕他傷到自己。現在不但看不到,也不能說話了。唉….
「羅媽媽,您坐在這好嗎?」
「?」
「坐著,我幫你按摩一下!您太辛苦了!」
「怎麼好意思。」
「我以前常幫我媽媽按摩,我可以的!(在我按摩的時候,小菡與給予羅媽媽繼續的關懷,約莫十分鐘後)
「妳很會按摩,真的輕鬆很多了!唉妳們對我們真好。」
「我比較會按肩頸,但腰部就不會了。羅媽媽別客氣喔!(我們三人一起坐在陪病椅)昨天聽妳說,阿銘都沒有尿尿,怎麼今天?」
「醫生有開利尿劑,所以今天就全部出來了,他沒尿出來不行的,身體負擔會太重!」
「羅媽媽看起來很疲倦。」
「唉幾個月過去,媳婦不管,孫子也不管,晚上他們偶爾來,也不可能幫他翻身、換尿布或是灌食,我自己身體也快撐不住了,每天一睡醒就必須綁著護腰。上次我去看醫生,還要拜託他們來照顧
(我輕撫著她的肩)您真的辛苦了,上帝會紀念妳的付出。」
此時,中和客家教會崇真堂牧師來訪,是羅媽媽隸屬的教會,因為羅媽媽也是客家人,雖然這對時間無法正常聚會。我們彼此簡單介紹及問候後,牧師挨近阿銘為他祈禱。過程中,阿銘沒有任何的反應,但羅媽媽的眼神流露出無比的溫柔,我很難描述這樣的感覺給我的感動。接下來的時間交給牧師,我們先離開了。

2020.01.14
兩個月前已經計畫好與內地友人1/16一起遊西湖,趁著出國前,早上自圓通路半山腰探訪結束後,隨即下山前往雙和醫院,因為我其實沒有把握在我出國這段時間會有什麼變化
「羅媽媽您好!」
「妳來了!」
(點頭)後天週四我要去大陸,所以先來看看你們。」
「去大陸玩?」
「是的。...這幾天還好嗎?(阿銘粉紅色的內眼瞼已經完全突出,兩眼的腫脹覆蓋著他的鼻樑,並連接到上額,此時的他,已經毫無力氣拿任何東西敲打他的額頭了)
「唉...我們一直在等安寧病房,可是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了,醫生也一直幫我們問。」
(點頭)緩和醫療對阿銘來說比較不會那麼辛苦。」
「希望能趕快有病房,去到那裡,我要讓阿銘先洗澡,他很久沒有洗澡,身體一定很不舒服。」
(點頭。心中突然想到祈連堡所著《牧養與輔導》中的死而無憾”)……您還撐得住嗎?
「我女兒一直說要請看護,怕我太累,我不願意,一來要花錢,二來我堅持自己照顧阿銘。」
「女兒孝順,也擔心您的身體。」
「還好這幾天晚上,我親家公有來幫忙照顧,我還是有回家休息。」
(點頭。雖然我有些訝異,但畢竟一場夫妻,親家公也適時的表達關愛之意)
「醫生也說,安寧病房我們排第二個,很快就輪到我們了。」
(輕拍她的肩。我感受到人的夢想,會隨著現實條件而逐步遞減、退讓,一直到完全面對與接受。從一開始的康復"就好,到後來的不要痛就好,一直到好好走就好,每一個階段都是新的挑戰、新的調整與退讓,這是人的韌性”)
「醫生說,即使打營養針,效果也有限,現在就是不讓他體內積水,這樣會有負擔。」
(點頭此時的我,只能給予安靜且溫暖的陪伴,尤其在末了的時刻,既私人也嚴肅。我們安靜了一會兒)
「妳去大陸幾天?」
1/16-1/20(我想說的是,我希望回來還能見到你們)
「好好去玩啊!」
「謝謝。希望很快就能排到安寧病房,您也能鬆一口氣。」
「唉其實,我沒抱什麼希望了,現在只要他不痛苦就好,好好的跟著耶穌走就好
(輕拍她的肩)最後的這個階段,您有什麼話,就在他的耳邊說,他會聽到的。」
「有啊!我都有跟他說,要放下,不要擔心,媽媽會堅強的過生活,叫他放心地跟耶穌走
「是的。凡是在地上的、在天上的,都仰望祂!」
我們一起祈禱後,我離開了病房。


2020.01.31(告別式)
        在杭州第三天1/18我收到群組的消息,阿銘在1/18凌晨兩點多蒙主寵召,沒有預期中的血崩,走的很安詳,且是在洗完澡之後。我雖悲傷卻不意外
1/31告別式當天,我與部分志工一起前往板橋二殯,因家屬的堅持,告別式沒有用基督教儀式,我們志工則是在程序中獻唱一首詩歌「相約在主裡」。
        當我們一行人接近會場時,羅媽媽一看到我就衝過來抱著我,我用餘光看著阿銘的照片。這是多麼白皙俊秀的臉龐,加上185公分的高挑身材,是羅媽媽口中孝順、體貼、內向、從不惹麻煩的好兒子。認識他們五個月,這是第一次看到阿銘原來的樣子。我抱著羅媽媽:
「請節哀~
(哽咽)阿銘等不到妳來
「對不起對不起
「我問他是不是想聽漂亮姐姐的聲音,他點頭
「我很抱歉
「不要這樣說,阿銘等不到,我也沒辦法。真的很謝謝妳一直關心阿銘(轉頭對著所有志工)謝謝你們來送阿銘,謝謝你們
其他志工:「請節哀,周牧師快到了。」
(拉近一位哭紅雙眼的女孩)這是我女兒
女兒:「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照顧我媽媽和我弟弟,真的非常感謝…(深度鞠躬)
在彼此安慰後,志工們與羅媽媽退到一旁去,羅媽媽訴說著當時發生的事,仍深感兒子連走了也如此體貼媽媽的心。
「阿銘是凌晨兩點左右走的。隔壁房的一個病友我認識,他的情況跟阿銘差不多,臉部也是腫得厲害,前一天突然呼吸急促,腫瘤整個爆裂,大血崩,血流到氣管噎死的,我好怕好怕擔心阿銘也會這樣。後來,當晚我有請人幫阿銘洗澡,洗完問他有沒有很舒服,他點頭。當天晚上他也開始喘,一直到凌晨兩點左右就沒有呼吸心跳了。很感謝主,他不但沒有血崩,而且臉上的腫脹也慢慢消了,幾乎完全消,只剩下右眼還有一點腫(羅媽媽斷斷續續地說,我想她是既不捨,又心疼又安慰)我真的覺得很安慰了。」
(依舊手環抱著她的肩膀)阿銘一直是貼心的好孩子,連走的時候也不願妳擔心。」
「是啊!是啊!……(突然想起什麼)但今天不是基督教告別式
「千萬別介意,我們只想來看看您,送阿銘最後一程,獻唱一首詩歌(此時周牧師正好抵達)
        我們志工群跟著兩位牧者退到一邊練唱,幾分鐘後,我們進入會場獻詩。過程中格外溫馨,我邊唱邊回過頭看著阿銘的照片,幾個月來的探訪與關懷一幕幕在眼前重現,結束後,我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小結:
人生最看不破的是生死,其實,恐懼死亡,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一般人怕死,是因為不知道死後會怎麼樣。恐懼最大的來源,是對於未來的認知不明,是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世界各個宗教都有對死亡的世界不同的描繪與臆測,而基督信仰的死亡觀則是建立在十字架,其教義則傳承於使徒的親眼見證與訓誨,對講求眼見為憑的現今世代,已鮮少見到初代教會殉道者的魄力與勇氣。
因此,即使面對的是基督徒,在必要的時候仍然可以借鏡莊子的生死觀!
莊子說:
「生死,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大宗師)」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故萬物一也。(知北遊)」

由生到死是屬於一種自然界的必然演化。有如晝夜的推移,季節的更換,時光的流轉等,皆非盡人事所能為力,即可予以改變或避免其發生。
而人之由生至死,乃氣之聚散,其情況與萬物無異。既然如此,就不必執著有限軀殼的自我,應當體悟這變化的總原則,但求宇宙生命的源委,而與之合流(網路轉載)
因此,在關懷的過程中,我適時的提醒小如及阿銘,這個身體逐漸毀壞了,但靈魂卻是耶穌所要拯救的,這需要有絕對的信心仰望祂、呼求祂!
上帝創造萬有,超越時間與空間,但這樣神秘的超越性是在可見的物質世界無法完整證明,卻在聖經中給我們指引與方向。希伯來書111「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人們會用不同的方法解釋自己的宗教經驗,那不會分隔我們,因為重要的是經驗本身,而不是我們的解釋。
        莊子又說:「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的價值,有賴於生來肯定,死的意義,有賴於生來賦與。小如如此,阿銘亦是如此。在探訪關懷的過程中,我們不但要建立互相關懷的關係,更要在當中找到靈性的意義。

在祈連堡所著《牧養與關懷》書中,關於〈喪亡的關懷與輔導〉的內容提及五件事,可以使關懷者與受助者取得更廣闊的視野,推動新的力量:
一.  有一個關懷人群,可以聆聽和給予溫暖的支持─
二.  盡可能在活著時完成未竟之意─
三.  進行複雜的死亡─哀傷活動─對於死亡無知,就不能真正生活,生命就缺乏意義。
四.  有一個信仰系統,對宇宙有信心和感到在家般的溫暖─
五.  建立一個使人可以有尊嚴地死去的環境─

經過小如和阿銘的事件之後,我越發感受到信仰帶給我的張力。若我們仍停留在人手所造的高牆裡敬虔的膜拜,或是延續幾個世紀以來的神學爭論,從中獲得的信心,它如何在生與死、分離與破碎中依然堅定?不
要忘記,在十字架上為我們捨身的基督,是上主對我們守約的記號,這樣的記號是超越外在形式的敬拜與喋喋不休的爭論。它立在憑著信心的所有生命的剝離與黑暗中,直到時候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