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

半山腰養護中心尾牙




周大剛  62 已婚 一兒一女

 

2020.01.21

今天是年終尾牙活動,只要是能行走或推輪椅的一二樓住民都能到B1參與活動,這對我而言是初體驗。B1是一個大型的休閒地方,有會客室、閱覽室、卡拉OK的沙發區、簡易的運動器材區。今天的活動有刻意裝飾的彩帶與閃爍燈泡,而且一次開三張賭桌,獲勝前三名有獎金,下午還有卡拉OK歡唱。

這三桌分別是骰子盅押大小、Blackjack、十八豆仔,每個住民分500元籌碼(完全與現金無關,有10元和50元的籌碼),只等最後結果籌碼最多者優勝,獲得紅包獎金1500元,第二名是紅包獎金1000元,第三名是紅包獎金600元。

我與其他工作人員竄流在三桌之間,陪伴他們玩,氣氛越來越熱絡。我開始觀察平常面無表情、沉默、不搭理人的住民,此時都笑顏逐開了。藉著遊戲與他們攀談,希望他們能多看我幾眼,多熟悉我這個面孔。逐漸的,在遊戲間,所有的藩籬、猜疑、自卑、怨懟、思念、懊悔此刻都化為烏有,洋溢著的是外界無法也不願去想像的輕鬆愉悅。

雖然只是籌碼遊戲,而且二樓已經準備了與以往不同的豪華午餐Buffet,可想見住民的期待以及中心是多麼用心規劃一年一度的尾牙活動,但是……沒有家人來!一個都沒有!

骰子盅押大小和十八仔,拚的是運氣和氣勢,因此,不難觀察有些住民即使贏了,仍舊是小額押注,謹慎非常。有些住民豪擲千金,玩兩把全輸光了籌碼。而Blackjack在運氣中有著心理戰,從話語、眼神與肢體動作挑戰著莊家的底線,一來一往間非常有趣,平常悶不吭聲的竟是最大贏家,實在讓我大開眼界,我走到主任身邊小聲跟他說,我可以奉獻1000元,可以多一個第二名,大家高興高興,主任回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沙發區有一位住民單獨坐著,坐在一個微高的椅子上,前面是個ㄇ字型助行器,先前邀請他一起來玩,他搖頭,當大家玩的正熱絡時,我在他身邊坐下。

「你好!我可以跟你聊聊嗎?」

(點頭)

「我搬張跟你一樣高的椅子過來,因為沙發太矮了。」

「好啊!」

(簡單自我介紹後)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玩?」

「我不喜歡人多,容易傳染感冒。」

「你很容易感冒嗎?」

(點頭)…而且我跟他們都不熟。」

(挨近他)你來這裡多久了?」

「去年六月來的(他很主動告知我過去的事,雖然說得不算流利,但第一次懇談,算是很好的開始)。我去年發病的時候是四月,我老婆把我送到榮總,因為我住北投,公寓的五樓,沒有電梯,而且那時候我很胖,差不多102公斤,救護車找來彪形大漢合力把我抬上救護車,那時候我根本無法走路。」

「所以,你在榮總住了兩個月,是嗎?」

(點頭。我更近的挨近他,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我有高血壓、糖尿病,在榮總抽血檢查有HIV…。」

「當你聽到這樣的檢查結果時,你的心情是?」

(搖頭)我老婆崩潰了!」

「崩潰是指?」

「我老婆說,她不是為了HIV崩潰,而是我的背叛。」

「你還記得發病前的事嗎?」

(搖頭)我覺得很苦惱,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有時候有人跟我打招呼,說是我的好朋友,我卻想不起來。醫生說,我會有部分的失憶。」

「在老婆把你送到醫院前,你是否記得發生什麼事?」

「都是我老婆告訴我的,我完全不記得。她說我有幾個月每天晚上幻聽、幻覺,說整個家到處是螞蟻...,我老婆每天晚上無法睡覺,因為我會狂吼、狂叫,可是一到白天我就全忘記了。老婆要我去看醫生,我當時認為我沒病為什麼要去看醫生!...後來,有一天晚上我老婆偷偷餵我吃安眠藥,才把我送到醫院的。」

「你對過去的生活與交友情況都不記得了?」

(搖頭)...我絲毫不記得我碰過哪個男人或哪個女人,我在外面沒有女人,也沒有用毒品,我一直回想就是想不起來…(雙手抱著頭)。」

(輕拍他)今天是尾牙活動,是否讓你更思念家人?」

(沉默一會兒,點頭)

「這段時間在這裡還習慣嗎?(試圖轉移話題)

我只想早點出去!」

「出去後有想做什麼事嗎?」

「我以前是社區管理員。」

「在更早之前呢?」

「我淡江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後,在國防部政戰科(什麼職位我忘記了),後來我去考乙級證照,就到101大樓的頂樓負責電纜電線維修,但我身高187公分,已經胖到102公斤,爬上爬下實在很吃力,我跟主管報備請求將我調職,後來我去101貴婦百貨樓層負責電線維修,幾年下來,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就離職了。後來去北投一個豪宅社區當管理員,這個工作輕鬆多了!」

「你的工作經驗很豐富的。(我再度把話題拉回來)在醫院的兩個月,都是你老婆照顧你的?」

(搖頭)我老婆要上班,只能下班後來看我,那時候請看護請不到,人家一聽到這個病,沒人敢來,好不容易有一位看護願意來,一天2800,一個月84000,再加上住院和一些自費,一個月要十多萬。」

「這真是一筆很大的開銷。……那麼孩子們呢?」

「我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沉默)

「他們是否不諒解你?」

(搖頭)…去年我住院時女兒結婚了。」

「你搖頭是?」

「唉

「她是否想要給爸爸沖沖喜?」

「我不知道,但我無法參加她的婚禮,我很遺憾。」

「確實很遺憾,那時候你不能走路是嗎?」

「連下床都沒辦法,如果坐輪椅去參加婚禮,別人也會問東問西的,我不想讓女兒沒面子,我太太也是這麼想。」

(輕拍他)你犧牲自己顧全女兒的面子,實在很偉大,女兒有說什麼嗎?

(搖頭。或許有難言之隱,我必須適時的轉換或結束話題)

那麼兒子呢?」

「他去年六月份大學畢業,我也無法參加他的畢業典禮,這是我第二個遺憾。但是我告訴他,一定要念研究所,我也一定會參加他研究所的畢業典禮。後來他考上陽明大學研究所,是研究細胞和解剖什麼的,我也不是很了解。」

「我想是對人類醫學有幫助的研究,很棒的學科,也是一個令人感動的期盼。而且,聽你這麼說,家人的學歷都很不錯的。

「願意讀,就多讀書。」

「是的那麼,太太會來看你嗎?」

「會。差不多兩個禮拜來一次。我在榮總住了兩個月,復健師一星期才來一次,這對我的幫助不大,後來透過社工轉介,來到這裡,這裡一個月18000,真的差很多,但我必須靠自己站起來。」

「這裡大部分住民都會互相鼓勵,靠自己不斷自我激勵和復健站起來,慢慢行走,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走路的。」

「但是我的膝蓋沒有力氣,也站不久,我要非常小心,因為我高,一跌倒會很嚴重。記得有一次我蹲下來想撿床下的拖鞋,結果蹲下來就站不起來了。」

「慢慢來,每天持續不斷就會有進步的!你多久要回診一次?還是在榮總嗎?」

(點頭)3-4星期回診一次,我太太會包復康計程車從北投下來,到這裡接我去榮總,再送我回來。」

「好大的工程啊!太太對你真是不離不棄!(從一開始我就看見他脖子和胸前的紅疹)那麼你身上的紅疹?」

(點頭,一抹微笑)…慢慢會好,還需要一段時間。」

(點頭)她還會跟你抱怨發生的事嗎?」

「事情都發生了,一定會造成傷害,我必須自己承擔,但是我實在想不起來怎麼會這樣(痛苦的表情)…

(輕拍他)我們往前看,現在最重要的是練好身體,好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不是嗎?」

(點頭)…但我很沒有信心!」

「我無法幫助你復健,但我一定常常提醒你、鼓勵你,給你打氣!」

「謝謝你!」

「這也就是先前你說你想出去的原因,你不想再有遺憾是嗎?」

(點頭)

「雙親都還在嗎?」

(點頭)我有三個弟弟,兩個住新北市,老么在新竹跟爸媽住。」

「有老么照顧父母親真好,他們知道你的事情嗎?」

(搖頭)我沒讓他們知道,我只說我生病在休養,何況老么的事情已經讓媽媽頭痛了。」

「怎麼說?」

「他研究所畢業後,在竹科工作,待遇非常好,但他直接跟父母說他是同志,也交了一個男朋友,常常帶回家睡。」

「你有跟他談過嗎?」

(搖頭)我們四兄弟各自有家庭,各自負起該承擔的事。」

「那麼父母如何與弟弟溝通呢?」

「一開始也是想不開,我們四兄弟學歷都不錯,沒想到弟弟會這樣,讓媽媽很難過。」

「是否有鬧過家庭革命之類的事?」

(搖頭)應該沒有,我沒聽說。」

「爸媽現在都還好嗎?」

「還好,時間久了也默認了。」

「每個人都有生命中各自的挑戰,在艱困中反而體現了親情的力量,我相信孩子們一定很期盼你能參與他們人生中重要的事情。過去的遺憾,我們在未來彌補,現在的你最重要的就是耐心把身體恢復,很多HIV都照樣在社會上工作,跟一般人沒有不一樣。加油喔!」

「謝謝你!」

「午餐在二樓差不多備妥了,你要先上去嗎?(剩下一些賭性堅強的住民還在玩Blackjack)

「好(他使力用ㄇ型輔助器試圖站起來,但失敗了)妳可以幫我把輪椅推過來好嗎?」

「好的,請稍等(輪椅推過來,好不容易坐上去,我想他仍需要一段時間好好復健)妳可以自己搭電梯上去嗎?」

「可以的,謝謝妳!」

「謝謝你願意跟我聊這麼多,待會兒見喔!」

 

對一個第一次且入住不久的住民,這是一個很好的探訪開始,但我必須把握一些原則,也是每次探訪時都不能忘記的原則,即:一.探訪前不要設定一定要有任何的結果。二.隨時準備有被打斷的機會,並預備好下一次談話的ending。三.脫離一個幫助者的角色,而是一個被訴說者的出口,否則將有位階高低的隔膜。四.脫離一個解決者的角色,因為除了關懷之外,我不是任何有執照的專業人士,不能因一時的憐憫而任意給予建議。因此,這次的探訪,感受到他極力想要恢復記憶來澄清一些事情,好讓事實能喚回一些原諒。而努力的復健是不願意生命中再有任何的遺憾,他試圖努力想要爭取一些機會,即使身體告訴他,你的努力仍是不夠的

這時候,突然來了一群小朋友,年齡介於3-8歲不等,一擁而進嚇我一跳,但工作人員和住民似乎司空見慣。我拉了一位跟隨小朋友一起來的工作人員,詢問之下才知道是文山區的XX之家小朋友,他們每隔一段時間會來這裡與大家同樂。孩子們有黃皮膚、棕色皮膚、黑皮膚,我有好奇的問工作人員,他們大多是孤兒,而且是外籍移工的孩子,由於法律的規範,父母無法帶走孩子,也許,也不想帶走

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是健身器材的區域,即使他們的身高根本搆不上健身器材,但只要能爬上爬下,這裡就是一個天堂!有一個黑皮膚年約3-4歲的女孩不知何故哭了起來,工作人員安慰她別哭,當下我把她擁入懷中拍拍此時,少數習慣獨來獨往的住民也看著孩子們玩耍,哭鬧。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畫面?兩群不同世代的人們,卻是同樣面對遭受遺棄的命運,大人姑且能表達自己的感受,不論是怨恨、懊悔、期望、哀傷,那麼孩子們呢?他們幼小純淨的心靈可以選擇嗎?可以有情緒嗎?又或者,他們只能用那僅有的眼淚來祈求一個溫暖的擁抱?在這裡的住民們曾經親手毀掉完整的家與完整的愛,而孩子們卻要接受現實所給他們的破碎

我再度湊近Blackjack那一桌,並且已經宣布名次了,前兩名都是我熟識的住民,他們急著來跟我說這個好消息,我替他們開心,也為他們感到惋惜,因為,依舊沒有任何家人來!

此時,在我心中想起方濟各的禱詞:

主啊!讓我做祢的工具,去締造和平

        在有仇恨的地方,播送友愛

            在有冒犯的地方,給予寬恕

            在有分裂的地方,促成團結

            在有疑慮的地方,促成團結

            在有錯謬的地方,宣揚真理

            在有失望的地方,喚起希望

            在有憂傷的地方,散佈喜樂

            在有黑暗的地方,放射光明

願我不求他人的安慰,只求安慰他人

    不求他人的諒解,只求他人諒解

    不求他人的愛護,只求愛護他人

    因為在施與中,我們有所收穫

        在寬恕時,我們得到寬恕

        在死亡時,我們生於永恆。

 

2020.07.21

正值酷暑的天氣,對一二樓住民而言打著赤膊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中心的鞏杯杯養的貓在兩周前生兩隻小貓,豢養在一樓入口處的籠子裡,稚嫩的貓叫聲,讓中心注入一種新生命的喜樂與盼望!看著住民們對小貓的呵護,我幻想著,若時光能倒回,這樣的呵護是否也臨到住民身邊所愛的人?

這段時間,我仍然會去一樓探望周先生,若他沒有在睡覺,我們會簡短的談話,因為他的精神總是不太好。若是我被二樓的住民住了,可能連探望他的機會都沒有。無論如何,只要中心有活動,我都會去邀請他一同上二樓參加!

(他的床是背對著一樓入口,但此時是坐起身專注地滑平板)

「您好!周先生,好久不見!」

(放下平板)妳好!」

「您看起來精神不錯,最近還好嗎?」

「還可以只是我這樣子,對妳很不好意思。(由於天氣炎熱,中心每天都是在規定的時間才會開冷氣,此時雖有數台電風扇吹著,對我而言仍是悶熱的。他赤裸著上身,棕色的斑點佔據他上半身九成吧!除了臉和部分脖子,其他皮膚都已被斑點佔滿。我想起半年前他曾跟我口述:『身上長滿了紅疹!』那麼此時顏色的變化是好轉現象嗎?)

「沒關係的,別介意,只是很久沒跟您聊聊了。家人都好嗎?」

(突然變得安靜)…她們欺騙了我,聯手欺騙了我,line也封鎖我

「是否發生什麼事?」

「大約兩個月前,我要求我太太把我的郵局存摺帶過來,她東推西推的,後來還是帶來了。我的存款有兩百三十萬,是我要養老用的,她和女兒陸陸續續把我的存款領了兩百萬,現在我的戶頭裡只剩下二十多萬。」

「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們認為我讓家人丟臉,所以領走我的錢去買房子

「您跟他們談過嗎?」

「有,跟太太在這裡大吵一架

「您當時的心情是?」

「很氣憤、很心寒但我能說什麼?是我對不起她們在先的

「生活總是要往前走的,她們對您在這裡,是否有什麼打算?」

「唉打算?FBLine都封鎖我了,我現在也出不去。那些存款就是要付這裡的住宿費和醫療費還有我自己養老,現在只剩下二十多萬。我不可能倚靠孩子們,太太也不讓我回家,可是,她們竟然全部拿走了!」

「這的確很令人傷心那麼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要努力恢復體力、恢復健康」

「想重回社會找工作嗎?」

「不!我要找她們算帳!」

(看著他比起半年前,精神確實好很多,也壯碩了不少,但我的眼睛始終無法從他身上的棕色斑點移開它象徵著一種宣判

        在每一種關係的破裂,存在著某種程度的施壓者受迫者"。在他太太和女兒還未採取行動之前,周先生曾經是如此的自責,也如此的渴望能得到寬恕並重回那個溫暖且看似健全的家。一旦受迫者因著受迫而轉變為施壓者的角色,那麼受迫者的一切施壓行為將因著曾經的受迫而合理化。周先生的經歷讓我想起Ellis, Marc H.所著《一個猶太人的反省》中的一句話:「作為猶太人,我們是來自大屠殺與以色列之後的,而想要有向前走的路,我們就必須體認到,我們遭受苦難時的清白無辜,並不能轉化為握有權利時的清白無辜。」此時,我心想,當一切的惡成為合理時,唯有等待的甦醒了。

        來到半山腰養護中心這裡,我總是希望自己成為對住民有幫助、有安慰、有提醒、有激勵的「有用」的人。但此時此刻,我不知應該如何安慰他、或是對他的算帳行為下指導棋。曾經他多麼希望能參加女兒的結婚典禮、兒子的研究所畢業典禮,如今,因著HIV的烙印,失去家人、財產,甚至一切所有的驕傲,捲縮在這張單人床上,而我也捲縮在他面前。眼前的他,比起半年前,精神確實好很多,也壯碩了不少,但我的眼睛始終無法從他身上的棕色斑點移開…它象徵著一種”宣判”。

(此時,在捲縮的兩人中,我渴望聖靈降臨)我們一起祈禱好嗎?(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