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病了,你們看顧我!—從臨床實務淺談基督靈性關懷在醫療系統(黃麗慧)

我病了,你們看顧我!—從臨床實務經驗淺談基督宗教靈性關懷在醫療系統的功能/245期院訊

黃麗慧 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諮商輔導助理教授/美國西南浸信會神學院心理與諮商哲學博士


前言
「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裡,你們來看我。」(馬太福音25:36)耶穌教導門徒,關懷看顧病患是愛耶穌的一種具體行動。醫院無疑是一個最多病人尋求醫療的處所,而參與醫院的關懷事工則是實踐看顧病人最好的機會。筆者有幸在美進修期間,曾在三家醫院擔任住院的靈性關懷師。回台灣服務這幾年,也正值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推動涵蓋身體、心理、社會、及靈性的全人醫療照護理念,靈性關懷成了醫院不可忽視的服務。1
筆者剛巧有機會與一群關注靈性關懷的前輩們,同心努力為提升台灣的全人醫療照護品質,貢獻所學。由於多數民眾仍不了解醫院體系中的靈性關懷服務,因此,撰寫本文的目的是為了幫助讀者了解基督宗教靈性關懷在臨床醫療系統中的功能。透過文獻及筆者過去在美國與台灣臨床關懷經驗的敘說,解釋三方面的問題: 一、如何成為一個靈性關懷師?二、靈性關懷師在醫院做些甚麼? 三、醫院提供靈性關懷的價值是什麼?


名詞解釋
學術界對「靈性」(spirituality)這詞,並沒有一致的定義。但根據聖經創世記2:7的紀載,人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並有上帝的靈氣在生命中。因此,筆者主張靈性從上帝而來,是存在每個人生命中的一種活力。藉著靈性,人可與上帝溝通連結、體察上帝的心意、並活出生命中美善的特質。2
至於靈性關懷(spiritual care),則是一種聚焦信仰與價值體系的關懷輔導取向,關注個案的宗教信仰、屬靈生命、價值觀、意義感、及世界觀和個人身心靈健康的互動關係。靈性關懷歷程採用個案為中心的關懷理念加上基本會談技巧,評估個案靈性的狀態。適時運用病人信仰核心的教義、儀式、或信念等資源,促進其靈性活力的提昇,並啟動內在的自我恢復能力(resilience),以因應生命中的任何困境。3
靈性關懷師(spiritual care professionals/chaplain),泛指從事靈性關懷的專業人員,又稱院牧或宗教師。關懷師的信仰背景多元,其服務場域可擴及醫院、老人院、安養院、安寧院、機場、監獄、軍隊、學校、公司,甚至國會。4


如何能成為一個專業的靈性關懷師?
美國靈性關懷師的養成與身分認定標準,已經行之有年。靈性關懷教育單位的設置和教育督導的資格都有規定,許多基督宗教的神學院將靈性關懷列為牧者必修的課程。靈性關懷教育採從做中學的小班制培育方式,教育中心都設在醫院。招生強調文化、背景、族群差異越大越好。每期以400小時為單位,學生數三至六人。

想要成為一個有證照的專業靈性關懷師,基本條件含:(1)擁有神學院道學碩士學位或神學相關主修之同等學歷,(2)在醫院靈性關懷教育單位完成四期共1600小時的教牧臨床教育課程(Clinical Pastoral Education),(3)信仰宗派組織的推薦與擔保,證明申請人的信仰背景與身分,(4)一份涵蓋四個主題的論文,(5)面試,(6)外加,至少一年全時間(共2000小時)醫院靈性關懷師臨床工作的經驗。專業靈性關懷師的認證過程繁複冗長,由全國具公信力的民間單位專業關懷師協會APC(Association of Professional Chaplains)負責認證發照。5


靈性關懷師證照不受州際限制,全美國各州都承認。已受過足夠時數的臨床訓練,但還沒申請證照的靈性關懷師,也有機會先就任再完成認證,端看各醫院的要求。只是有證照的靈性諮商師職稱後面會加註證照頭銜BCC(Board Certified Chaplain),以茲區別。
反觀台灣多元宗教的信仰環境,靈性關懷師認證制度處在一個各自表述的階段。醫院任用關懷師的條件也隨機構所欲,尚無一致的共識。

台灣目前積極培訓關懷師的機構,有以基督宗教為信仰基底的財團法人基督教史懷哲宣道會和社團法人台灣教牧關顧協會。也有以佛教信仰為取向的財團法人佛教蓮花基金會和大悲學院。不同的教育培訓機構有自己訓練模式與專業養成標準,但培訓計畫以「安寧靈性關懷人員培訓與民間宣導推廣計畫」28小時之課綱時數與內容為設計標準。值得慶幸的是,這些不同宗教的訓練機構,於2020年共同成立了社團法人台灣靈性關懷專業人員協會。6
協會的成立使台灣靈性關懷推向新的里程碑,期待未來能為台灣的APC,一個屬於本土靈性關懷師的認證單位。


靈性關懷師在醫院做甚麼?
病人靈性需求多元且不可預期。靈性關懷師必須靈活有創意,因應病人、家屬、和員工的期待。以下是筆者藉著過去在美國的臨床服務的難忘經驗,以此刻畫靈性關懷在醫療系統裡的樣貌與功能。

一、混亂人生的指引
筆者被派去復原病房訪視一位20多歲單身女病人。病人說她過去很叛逆,日子過得很荒唐,生命裡完全沒有上帝,但生病的經驗促使她渴慕改變。病人問筆者要怎樣可以成為基督徒?生命又如何可以重新來過?筆者聆聽她的故事,同理她的心情,支持她讓上帝管理生命的決心。首先,筆者給病人一張紙一支筆,請她默想並羅列自己的過犯與罪行,寫完放在一個封面畫上紅色十字架的信封袋,將袋口封住。引導病人做決志的禱告,懇請耶穌基督十架上的寶血潔淨,饒恕病人所犯的罪過,邀請聖靈進入心中成為病人生命的主宰,幫助病人和上帝建立父女般的連結關係。接著引用聖經的應許祝福病人,「凡接待他(耶穌)的就是信他名的人,就賜給他們權柄,做神的兒
女。」(約翰福音1:12)和「若有人在基督理,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後書5:17)最後,將信封袋直接送進入碎紙機。透過象徵性的儀式建造病人的新身分、新價值、與新方向。筆者告訴她,過去的罪過上帝已不再紀念。從今以後你就是一個新造的人。病人與陪伴的媽媽歡欣喜樂,慶賀重生!
筆者沒想到在基督教國家的醫院也有人想決志信主!因為服務這個病人,筆者的偏見被調整,對病人可能的靈性需求,概念也更加開放!


二、對上帝失望的抗議
一位中年男性白人,因為一次旅遊腹痛,在外地緊急動了手術,但不明原因造成傷口無法癒合,因而進出醫院很多次。雖然病人身體的問題還沒解決,但他談話的主題卻是關乎配偶過世的痛,並對上帝抗議的經驗。他的故事摘要如下:
我太太10年前乳癌過世,我很傷心。我曾陪著她看病,試過各種可能的醫治方式,我希望她活著,但最後她還是走了。我們結婚28年,有三個成人小孩,我們感情很好,沒了她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痛。我原是一個口碑很好獸醫,我的太太一直是我工作的好夥伴,我們曾經經營三家動物診所。太太過世以後,我把診所全賣了,我沒辦法在一個沒有她的熟悉環境工作。我很痛苦,也很生氣上帝,為什麼不醫治她?為什麼把她接走?我從此離開上帝,離開我的信仰,離開教會。四年後我再婚,我現任的太太也是虔誠基督徒,對我很好。她很忍耐並體諒我未解決的哀傷情緒,但我卻經常拿她和我的前妻比較。最近我自己生這怪病,我的妻子很照顧我,我也試著與神恢復關係,開始禱告,回去教會,和太太的關係也有進步。
筆者謝謝他願意跟我分享自己的故事。關懷師若有一雙願意積極聆聽的耳和真誠臨在的陪伴,關懷就能看見果效。


三、哀傷失落的關懷
舒適、寬敞、安靜的安寧照護院(hospice),一位已過90歲的老先生坐在沙發床上,定睛望著已經垂死沒知覺的老伴,房間裡還有他們的兒子陪伴著。病人是從安養院轉來接受臨終安寧照護。住進這病房的家屬通常心理有準備,心愛的家人不久就會離世。老先生告訴筆者,他和妻子結婚66年,擁有一個美滿的婚姻與家庭;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和幾個孫子。老先生是個信仰保守的浸信會會友,他覺得很光榮,因為一家人都還堅守基督的信仰。雖然相信老伴息了世上勞苦會是去更美更好的天家,但情感上仍然過不去。對老先生而言,沒有老伴的日子,會是恐怖的失落。他說:「我每天都親她,告訴她我愛她,我還沒有準備好讓她走。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老先生難掩心中的悲痛,他哭了。
年輕的兒子,一言不發,只是獨自拭淚。由於病人比預期還多活幾天,老先生有比較多的時間,接受老伴要回天家了。這家人辦完老太太的喪事不到一個月,筆者在新住院名單上發現老先生的名字,特去病房探望。原來獨居的老先生,因為老伴離世,傷心過度、食慾不振、無法睡覺,導致精神恍惚而住院。住院期間一直有女兒們隨伺在側。他們剛失去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經過醫療照顧,老先生神智恢復正常,家人決定將他安置在安養院,由專人照顧,避免回家獨居又觸景傷情。筆者明白了,無論病人的景況如何,家屬永遠沒有
真正準備好,讓心愛的人離去的時刻。


四、需要紓壓的員工
一個人情緒好壞會影響他的工作表現。醫院是個重壓的職場環境,需要靈性關懷師的關懷與幫助。因此,每位關懷師都會被分配到一個非醫療部門去關懷醫院的員工。筆者就是醫藥部門的關懷師。有一天一個黑人女送藥員,在走廊上抓住筆者說,「Lydia(筆者英文名)我需要你,我快崩潰了!我在外地讀大學的女兒居然說下學期不讀了,為了要跟著他當軍人的男友搬去其它州。我被她氣死了,我警告她,她的年紀還小,學業應該擺第一。我這麼努力工作支持她上大學,就是希望她將來有好前途,她竟然打算放棄…。」這個忠心勤奮、工作表現獲得主管獎賞的黑人員工,邊說邊掉淚,筆者同理她的失望與憤怒,安慰陪伴,並為她和她的女兒懇切禱告。一星期後,她在醫院網路留言板上,公開稱讚筆者的照顧,並私下興奮地告訴筆者:「我女兒改變主意了,她願意先完成學業,不考慮現在跟著男友走。感謝讚美主!上帝給她智慧作了一個聰明的決定,謝謝妳的聆聽和禱告。」關懷師適時的支持,紓解了員工的焦慮與不安,幫助他們平安的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繼續工作。


五、思覺失常的平安
一位急診室的常客,40多歲單身女性黑人,又來了!病人有幻聽幻覺的症狀,曾被診斷有思覺失常,但目前生活功能良好。病人要求靈性關懷的服務,筆者因此被護理師派去支援。居住在美國南方的黑人普遍具有基督教信仰背景,而且多數傾向追求聖靈恩膏,採取活潑自由敬拜的方式,並且相信鬼魔。見她之前,筆者是先從護理人員了解病人的背景與問題。以下是筆者與病人部分對話語錄:
病 人:我覺得有鬼在騷擾我,常常在我耳邊說話,叫我和人發生不應該有的性行為,我很為難。(病人口氣很平靜,但是眼光不是很集中。)
關懷師:你說常被鬼攪擾,強迫妳做妳不想做的事,那真的很令人不安!平常妳怎麼對付魔鬼的要求呢?
病人:我不知道?很煩,不想理牠。
關懷師:妳信耶穌基督嗎?
病 人:喔,當然!我愛耶穌,哈列路亞,讚美主!歐!耶穌!(她的反應好像靈性關懷師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她自信當然是個基督徒,而且表現和耶穌很親近、很熟識。)
關懷師:妳是個基督徒,妳知道耶穌會替人趕鬼,魔鬼是怕耶穌的嗎?
病 人:歐!耶穌!
病 人:怎麼做呢? (病人的反應很真摯。)
關懷師:請妳跟我這麼做,奉耶穌基督的名,你這魔鬼離開我去!
病 人:奉耶穌基督的名,你這魔鬼離開我去!(病人學著做,真摯的聲音與動作雙管齊下。)

關懷師:妳做得很好!現在感覺怎麼樣?
病 人:很棒!
關懷師:我還可以為妳做什麼?
病 人:我想要領主餐,你可以現在為我服務嗎?
關懷師:看來主餐禮對妳意義重大,我當然樂意為妳服務。
筆者為病人預備主餐禮儀的用品,一片餅乾和一杯葡萄汁,行主餐禮,並為她禱告,把剩下的餅乾和果汁都給她,病人顯出喜樂滿足的微笑。靈性關懷果然可帶給思覺失常者盼望和克服疾病的能力。7


醫院提供靈性關懷有何價值?
由上文所述臨床關懷經驗,醫院提供靈性關懷服務,病人、家屬、與員工可同得益處。但研究發現1/3就診病人,及70%的重症病人,期待醫療人員關注他們的靈性,但只有10%的醫療人員做到。8 Pideman等人針對535個手術病人的調查,發現86%的病人認為關懷師的訪視很重要,原因是感覺彷彿來自上帝的安慰。9
自從美國醫療機構評鑑聯合會(Joint Commission on Accreditation of Healthcare Organizations)認定靈性照護乃全人醫療照護的一環,無疑更提升了靈性關懷服務的重要性,同時奠定了靈性關懷師在醫療系統的地位。
事實上,研究發現靈性關懷的服務影響醫院的聲譽與經營成本。William團隊的研究調查證實有機會談論自己靈性議題的病人,比沒機會的病人對醫院服務的滿意度比較高。10靈性關懷服務亦可提升病人願意接受安寧照護的比率;減少病人住院的時日和回院的頻率;並
降低醫療成本。11關懷師的照顧也可以改善員工的汰換率,降低人事流動成本。因此,醫院提供靈性關懷使病人、病人家屬、員工、及醫院本身都有正向貢獻與價值。


結語
靈性關懷是全人醫療照護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許多美國的神學院和醫學院已將靈性關懷納入教育學程的一部份,讓神學生、醫生、護士、社工、心理師、及其他專業人員有知能將靈性關懷注入全人醫療的服務中。基督教台灣浸會神學院,因應老年化社會的時代需求,也開設靈性關懷選修課程,讓神學生有機會學習老、病、與瀕死者的靈性關懷。期待將來台灣靈性關懷普及化,證照制度化,使醫療相關機構都有靈性關懷部門的編制與服務,讓老、病、與死都能得到有尊嚴的全人照護。

 

附註
1 黃麗慧,〈基督宗教靈性關懷在台灣醫院的歷史沿革〉,《浸神學刊》18(2020):148。
2 同上,131。另參,秉華等著 《融入宗教與靈性的心理諮商》(台北:心靈工仿文化,2019),30-32。
3 黃麗慧,〈創傷、記憶、與恢復力〉,曾宗盛、賴弘專主編《身體神學與整全信仰》(台北: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橄欖出版,2020),293-98。
4 黃麗慧,〈從耶穌最後一哩路的人生建構教牧臨終關懷實踐的策略〉,《浸神學刊》20(2021):78-83;另參,B. Pesut, S. ReimerKirkham, R. Sawatzky, G. Woodland, and P. Peverall, “Hospitable Hospitals in A Diverse Society: From Chaplain to Spiritual Care Providers,” Journal of Religion Health 51 (2012): 825-36.
5 美國靈性關懷師認證單位 Association of Professional Chaplains, 簡稱APC。 官方網站:https://www.professionalchaplains.org/。
6 黃麗慧,〈基督宗教靈性關懷在台灣醫院的歷史沿革〉, 149。另參,台灣靈性關懷師專業人員協會,官方網站: https://www.
spiritualcaregiver.org/。
7N. Revheim, W. M. Greenberg, L. Citrome, “Spirituality, Schizophrenia,and State Hospitals: Program Description and Characteristics of SelfSelected Attendees of a Spirituality Therapeutic Group,” Psychiatric Quarterly 81 (2010): 285-92.
8 海德.沃瑞棋 (Haider Warraich),《二十一世紀生死課》, 朱怡康譯(台北:遠足文化,2018):212、221。
9 K. M. Pideman, et al., “Patients’ Expectations of Hospital Chaplains,”Mayo Clinic Proceedings 83 (2008): 58-65.
10 J. A. William, D. Meltzer, V. Arora, G. Chung, and F. A. Curlin,“Attention to Inpatients’ Religious and Spiritual Concerns: Predictors and Association with Patient Satisfaction,” Journal of General Internal Medicine 26 (2011): 1265-71.
11 T. Balboni, et al. “Support of Cancer Patients’ Spiritual Needs and Associations with Medical Care Costs at the End of Life,” Cancer 117 (2011): 5383-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