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衝突與融合

第一章  衝突與融合

過去的觀念,認為巴勒斯坦猶太教是較內斂,以亞蘭文為主,排斥希臘文化,妥拉為重心的地域性宗教思維。海外地區的猶太教則是較開放,使用希臘文為主,深受希臘文化(希臘修辭學、希臘哲學)影響的鬆散的猶太信仰。

近年來,經過許多考古文獻的出土,如今學者多認為巴勒斯坦猶太教和海外地區猶太教是非常相似的,巴勒斯坦猶太教事實上是十分多樣變化的。

從加利利區和耶路撒冷出土的石棺、石碑的希臘文銘刻,和該地區許多猶太人取希臘名字的現象,使得現今學界多相信,整個巴勒斯坦在希臘文化的衝擊下,早已產生劇烈的變化,這也使得巴勒斯坦猶太教和海外地區猶太教相差無幾的主要原因。

史家將第一世紀的猶太教區分成:

1.巴勒斯坦猶太教Palestinian Judaism

2.海外地區猶太教Diasporia Judaism

所謂海外基督教Disapora是指散居地中海世界各處的猶太人,在新約聖經Disapora一詞共出現三次*1:

猶太人就彼此對問說:「這人要往那裡去,叫我們找不著呢?難道他要往散住希利尼中的猶太人那裡去教訓希利尼人嗎?[約 7:35]

作神和主耶穌基督僕人的雅各請散住十二個支派之人的安。[雅 1:1]

耶穌基督的使徒彼得寫信給那分散在本都、加拉太、加帕多家、亞西亞、庇推尼寄居的,[彼前 1:1]

另一方面,巴勒斯坦猶太教也經常將猶太經典翻譯成希臘文,在文化方面持續滋養海外猶太教。著名的七十士譯本就是在這背景下的劃時代產物。事實上,學者發現整個七十士譯本的翻譯工作,是一直持續到西元後第二世紀的。

相對的,許多海外的作品,雖然是優美流暢的希臘文寫成的,內容卻多是猶太護教的。以傑孫(Jason of Cyrene)為例,他是從小接受希臘修辭學和歷史分析教育成長教育,典型猶太裔的希臘人,卻寫出有關馬家比革命的五大冊鉅著(是後來馬加比二書所引用資料的主要依據)。*2

傑孫寫作的用意,是要讓當時的希臘世界同情並進而支持馬加比家族的起義。書中還大力推崇猶太人的守安息日和飲食的規定。學者亨傑(M.Hengel)認為,傑孫很可能在巴勒斯坦居住過一段時間,才能如此深入瞭解這段史實。 *3

除了傑孫外,亞歷山大的婓羅,希臘哲學訓練的背景、巴勒斯坦成長的約瑟夫都在他們的書中,極力向希羅世界介紹猶太民族信仰的優點。而海外猶太教仍然要支付聖殿稅,而且要在慶典時期回到耶路撒冷聖殿祭祀。使徒行傳記載五旬節時:

那時,有虔誠的猶太人從天下各國來,住在耶路撒冷。[徒 2:5]

從經文的記載,可看到猶太人來自世界各處:

我們帕提亞人、瑪代人、以攔人,和住在米所波大米、猶太、加帕多家、本都、亞西亞、弗呂家、旁非利亞、埃及的人,並靠近古利奈的呂彼亞一帶地方的人,從羅馬來的客旅中,或是猶太人,或是進猶太教的人,[徒 2:9-10]

保羅也是一個明證,他雖然生長在小亞細亞的大數省,但仍然前往巴勒斯坦在大拉比迦瑪列門下學習。

除了因為和由巴勒斯坦來往密切,而產生的保守的海外猶太教外,置身在希臘世界的猶太教,漸漸也發展另一種教規鬆散的猶太教。換言之,第一世紀的海外猶太教是嚴謹的和鬆散的兩者並存的猶太信仰絕對自由鬆散的希臘化猶太教,極端保守舊的巴勒斯坦猶太教,兩者並未絕對的壁壘分明,而是兩者各有各的光譜,活躍於當時的社會。學者龍哲可因此對有心研究第一世紀猶太教的人士提出剴切的建議*4:

我們需要注意巴勒斯坦猶太教、海外地區猶太教兩者水平的差異(地理上的),但垂直的分歧,也就是希伯來文化和希臘文化,分別在海外和巴勒斯坦角力所造成的影響,更需要注意。

 

本章就是針對這兩大文化的激盪衝擊大,展開一系列的討論,幫助讀者深入瞭解當時保羅所處的環境背景。

希羅文化和猶太文化

所謂「希羅」一詞,是指羅馬的文化和社會,與希臘文化和社會,交互作用融合的現象。這是一種很緩慢的文化融合,從紀元前數個世紀開始發生。

兩種文化碰撞後呈現出的結果是,許多觀念的混合,當然也有兩種對立的觀念並存的現象。

到了第一世紀,羅馬已經牢牢掌控地中海的東方沿岸諸國。因此,聖經的希羅社會指的是,羅馬法律、羅馬的政府官僚、羅馬社會階級和各階層、和羅馬軍隊管理主控的地中海世界的社會。這社會在風俗習慣、宗教信仰、語言文字、哲學思想,都承襲自希臘文化,當然也有一些原來的古羅馬文化的成分。

即使希羅文化在西元第一世紀時,已深深影響巴勒斯坦的猶太社會,對猶太人而言,希臘、羅馬仍是外邦人(gentile)。外邦(gentile)的希臘文是ethnos,英文意思是國家(nation)。

亞伯拉罕所信的,是那叫死人復活、使無變為有的神,他在主面前作我們世人的父。如經上所記:「我已經立你作多國的ethnos父。」他在無可指望的時候,因信仍有指望,就得以作多國的父,正如先前所說,「你的後裔將要如此。」[羅 4:17-18]

猶太人對外邦人的觀點

保羅在羅馬書中,引用的創世記17章5節,這裡的ethnos是指國家,並無強烈「外邦」的意思。這是保羅書信唯一的特例(因為是引用文,不是保羅自己的文字)。嚴格算起來,早在第一世紀前,這ethnos字就用來專指「我國以外的國家」的意思。在保羅書信中,除了上述引用創世記的一節經文外,ethnos這字全都用來指非猶太的其他國家。

難道神只作猶太人的神嗎?不也是作外邦人ethnos的神嗎?是的,也作外邦人的神。[羅 3:29]

 

在這節經文中,ethnos成為猶太人的相反詞語。原來用作猶太人相反字的ethnos一詞,後來也成為基督徒的反義字﹔

你們作外邦人的時候,隨事被牽引,受迷惑,去服事那啞巴偶像,這是你們知道的。[林前 12:2]

所以你們應當記念:你們從前按肉體是外邦人,是稱為沒受割禮的;這名原是那些憑人手在肉身上稱為受割禮之人所起的。[弗 2:11]

 

傳統上,猶太人對外邦人是不友善的。文獻顯示,從極不友善到十分友善,這光譜表上的各種態度都存在著。極不友善的主張者如昆蘭社群,對於入會成員有嚴格的考核程序,對昆蘭而言,社群內的成員是自己人,猶太人則在社群圈外的國人,至於外邦人則更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化外之人(死海古卷4QMMT)。

許多拉比文獻多出現有對外邦人蔑視的文字。

而對外邦人友善的拉比文獻:

猶太人和外邦人一同做生意,並且共同用餐,是不得不然的發展。(b Ber 45a,m Abod Zar 5:5)

由拉比文獻中,各著名拉比的教導看來,猶太人對外邦人的友善與否,和猶太團體的希臘化是否徹底無關,而和這猶太團體的民族意識,以及對傳統希伯來信仰的解讀方式有關。新約聖經對外邦人的態度最為友善,甚至和猶太人平起平坐:

並不分猶太人、希利尼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加 3:28]

這不是說神的話落了空。因為從以色列生的不都是以色列人,也不因為是亞伯拉罕的後裔就都作他的兒女;惟獨「從以撒生的才要稱為你的後裔。」[羅 9:6-7]

 

對保羅而言,只要是信耶穌的,都是亞伯拉罕的子孫,都是神的選民:

所以,你們要知道:那以信為本的人,就是亞伯拉罕的子孫。[加 3:7]

 

外邦人對猶太人的觀點

以上所談的是猶太人對於外邦人的觀點,那麼,外邦人對猶太人的看法又如何?學者統計這些羅馬時代作者(斯特波Strobo,賽內迦Seneca,咎每拿 Juvenal)的論述,歸納出下列幾點當時外邦社會對於猶太人的看法:*6

  • 猶太人守安息日───被解讀成=懶惰
  • 猶太人為兒子行割禮───被解讀成=令人做噁
  • 猶太人有嚴苛的飲食規則───被解讀成=濫定規則
  • 猶太人禁止拜偶像──被解讀成=猶太人是無神論者

食物的律法以及割禮是猶太人的兩大宗教標誌。其中,有關飲食的衝突,主要是在於猶太人不願與外邦人一同進食所激化的。因此飲食問題,放在’’希羅文化與猶太文化’’之衝突,這一單元來討論。而割禮則是猶太基本教義派(無論是猶太教徒或猶太基督教徒)的信徒,強加在外邦基督徒的身上。其目的在凸顯傳統希伯來信仰的正宗地位,進而爭取在此一新興團體的主導地位。因此割禮問題放在「保守和新興的衝突」的部份討論。

 

飲食的衝突

哪些食物是潔淨或不潔淨的?哪些人可以一同進食的?這對猶太人而言,都是與摩西律法有重要關連的大事。

早期基督徒,是一個共同生活的群體。聖經多處指出,早期基督徒聚集所在是信徒家中(林前16:19,羅16:5,腓利門2,歌4:15)。

這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的大環境,沒有讓基督徒公開聚會的條件。另一重要因素是,家庭提供早期基督徒社群所需的物品。家庭的一大功能是提供信徒一同用餐,當然也包括聖餐(紀念主耶穌的晚餐)。

如果追溯到最早的第一次聖餐,也就是耶穌親自主持的那次晚餐,地點就在耶路撒冷城內一棟房子的上房內(可14:17)。基於這種歷史傳承的緣故,早期基督徒更看重共同進餐的習俗。

教會歷史學者多認為,直到有大型聚會場所興建,來提供越來越多基督徒聚會場所時,食物的準備因為人數過於龐大而費時費力,早期基督徒共同進餐的習慣才漸漸式微,甚至聖餐也剩下最後幾個重要的象徵步驟而已*7。事實上,現代教會的情形也是如此,大型教會要為主日聚會的會眾舉辦聚餐十分困難,相對的,小型教會則容易提供主日崇拜後的聚餐。

早期基督徒的聚餐既然如此頻繁,因此有關猶太人傳統的食物律法,就顯得格外困擾。對猶太人而言,拉比口傳律法禁止和「罪人」一同吃飯。法利賽人當年就是用這點攻擊耶穌的。猶太基督徒是否可和一向被猶太人視為不潔的外邦人(即使是外邦基督徒)一同用餐?基督徒到底該不該遵行摩西有關飲食的規定?基督徒是否可吃拜過偶像之食物?這些都是當時和飲食有關的重要議題。

 

猶太人的飲食規定

飲食問題,在猶太人和外邦人能夠得到妥當的解決,可視為猶太人和外邦人兩者在基督信仰之內,極具指標性的大和解。然而,在教會初期,猶太人的飲食傳統的確一直是爭議的焦點:

從雅各那裡來的人未到以先,他和外邦人一同吃飯,及至他們來到,他因怕奉割禮的人,就退去與外邦人隔開了。其餘的猶太人也都隨著他裝假,甚至連巴拿巴也隨夥裝假。[加 2:12-13]

這些律法對食物的選擇、製作、食用、進食的環境條件等等都有嚴格的規定。*8身為法利賽人主要的職責之一,便是在人人都遵守律法的聖殿之外,仍遵守潔淨的律法。

  1. 摩西律法──見於利未記十一章和申命記十四章
  2. 口傳律法-—halakoh

也就是,按著潔淨律法的原則,吃俗世(未分別為聖)的東西。嚴謹的態度,和聖殿中的祭司是完全一致的。而且,猶太人的農業規矩,足以和潔淨律法相媲美,更深深影響猶太人餐桌上的進退。拉比文獻共有341條和法利賽人相關的條文。J.Neusner說:至少有229條直接和餐桌的規定相關,幾乎占67%。法利賽人可稱得上是飲食俱樂部(Eating Club**9

 

彼得在安提阿教會,原來和外邦人一同進食的。後來,有弟兄們從耶路撒冷教會前來安提阿參訪,彼得害怕這些”奉割禮的人(猶太基本教義派)”的閒言冷語,因此和外邦人隔開。彼得此舉,連帶巴拿巴和其餘的猶太信徒,都紛紛和外邦人分桌吃飯。

加拉太書這段保羅的敘述,畢竟是他個人的觀感。學者都認為,此時,教會甫開始,許多心態都尚待調整,各種現象都有待進一步的釐清。直到第一次耶路撒冷會議後,整個教會對這些爭議才有一致的看法。在此之先,教會內彼此的尊重(對外邦人和對猶太基督徒),實在不易捏拿。在教會尚未做出公告的這時期,許多判斷,只有當事人最清楚。從這點,足以看出吃飯問題所帶給早期教會的困擾。這實在是現代人所無法想像的。光憑這經文,就認為彼得是守舊落伍,是十分不公平的。彼得曾經因為到外邦人家吃飯,而受到批評:

及至彼得上了耶路撒冷,那些奉割禮的門徒和他爭辯說:「你進入未受割禮之人的家和他們一同吃飯了。」[徒 11:2-:3]

 

總之,飲食的規矩,是猶太人圖騰,是猶太人之所以與外邦人在外表行為的重大分野(割禮則屬於隱密性的分野)。猶太人將它視為文化對抗的指標,使得這問題在第一世紀新舊分界點時,更顯得錯綜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