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認識保羅所處的羅馬帝國

第四章:認識保羅所處的羅馬帝國

第一世紀的使徒及教會所處的社會環境,是將地中海各地納為自己疆域、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羅馬帝國。羅馬帝國所採取的種種政策、所信奉的宗教,都深深地影響著初代教會,並在保羅書信中留下深刻鮮明的痕跡。本章就羅馬的政治架構和宗教信仰加以討論,以分析第一世紀教會所面臨的社會實況。

 

一、羅馬的政治架構

羅馬社會的階級可分成5大類:

元老院階級(Senatorial decurion)

聖經中常出現的方伯(provincial governors)就是元老院的成員出任的。在奧古斯都建立的羅馬共和初期(西元前30年至西元後30年), 元老院是由羅馬傳統的貴族家庭的領袖所組成。到了共和後期(西元50年起),元老院則由曾經擔任過行政官(執政官 consuls 副執政praetors )所組成。在整個羅馬共和國時期內,元老院人數始終在三百人以內。

使徒行傳出現的方伯(是地方執政官proconsuls也屬於Senator階級)有:

  1. 居比路的方伯(Senator也就是provincial governors):士求保羅(徒13;7 –8、13;12)
  2. 亞該亞的方伯(Senator也就是provincial governors):迦流(徒18;12-17)

這些金字塔頂端的元老院成員,對社會不但貢獻極少,反而因為個個熱衷土地投資,而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使得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失業轉行、顛沛離失。為什麼元老院的大財主、大官們不尋求經商的管道來經營自己的家業,反而一定要透過土地的操控來增加自己的財富呢?這要歸因於當時的羅馬風尚。羅馬當時的社會風氣極度排斥商人,而獎勵農耕(為了維持龐大軍糧)。當時社會普遍認為,商人都是不事生產的奸猾小人,處心積慮掠取他人的家產。至於農事則是對國家巨大貢獻的生產事業。

在這種風氣下,造成元老們一窩風強取豪奪、搜刮土地,從事農場經營,牟取暴利,進而引起嚴重的土地問題。*1

 

羅馬騎士團(equestrian)

在古羅馬時代的早期,能夠在羅馬軍隊中騎馬爭戰的稱為騎士。由於古早時期羅馬軍隊的騎士,必須自備馬匹和許多昂貴的配備,因此都是有錢人家才有財力來擔任此職務。漸漸的,「騎士」一詞被用來指「有錢的羅馬社會人士」。其主要的成員為是,元老院元老的兒子們。社會上有錢有成就的人士想要攫取此名位,則需經由皇帝決定是否讓他加入。一般而言,想要加入騎士團需有400,000sesterces (等於100,000得拿利烏denarii以現代算法約值1百萬美金)的財產,而且至少兩代需都是出生就是自由人(防止奴隸階級的介入)。

這種現象充分反映羅馬社會的價值觀──榮譽和財富是一體的,在羅馬社會有錢意味著有頭有臉的光榮。

根據歷史記載,奧古斯都時期的騎士團人數在一萬至兩萬之間。*2羅馬共和中期開始,騎士團成員往往被拔卓在輔助部隊擔任軍事指揮官。正規部隊的指揮官,則都由元老院元老擔任。當年在耶路撒冷審判保羅的千夫長革老丟呂西亞,就是出身騎士階級的輔助部隊的指揮官。騎士團成員也可出任巡撫(Procurator),如審判耶穌的比拉多就是出身自騎士團。還有些騎士團成員被認命出任行省的收稅官,或皇家財產的財政官。

使徒行傳23章26節提到的腓力斯(Marcus Antonius felix AD52-59),擔任猶大地巡撫。腓力斯是皇帝革老丟母親侍從中的一位奴隸,後來獲得自由後一路受到拔擢,竟能出任巡撫。可見以往至少兩代前不是奴隸的規定,在腓力斯已放寬。巧合的是,許多猶太歷任巡撫都是騎士團出身的,如彼拉多、腓力斯、非斯都等。

 

地方貴族(Decurion =municipal senators)

統治義大利和羅馬行省的各城市的地方長官,多由地方貴族擔任。羅馬政府佔領一個異族的城市後,並不是沒收所有當地的土地財富,來分配給羅馬來的功臣(僅有一兩處的例外)。羅馬採取高明的懷柔政策,它讓城內的既得利益者行成一個新的貴族階級,再由這些階級的佼佼者出任地方行政官和財稅官等重要職務。在金錢和名位的誘惑下,地方上的上層統治者,莫不紛紛放棄民族的大義,甘為羅馬的犬馬。羅馬在各地攻城掠地大有斬獲,並能在征服後維持數百年的統治,實在不得不佩服這種「地方貴族」策略的奏效。

在巴勒斯坦,羅馬也用同樣的方法,成功的整合當地政界的有錢有權的人士(聖經稱為希律黨),和宗教界的聖殿祭司群,牢牢掌控當地的局勢。然而,廣大的猶太民眾並不認同這種出賣民族的行徑,這便是日後猶太人屢屢挺身抗爭的主因。大體而言,羅馬這種策略是相當成功的。當地有錢的地主、商人和貿易商,漸漸形成的城市內新貴階級。這些貴族中在選出財力雄厚,家業龐大的人士(當然早就聽命於羅馬當局)出任地方行政長官。換言之,地方貴族是整個帝國上階層社會中,最底下的一道光芒。

新約聖經有兩處提到「貴族」:

但有幾個人貼近他,信了主,其中有亞略巴古的官丟尼修,並一個婦人,名叫大馬哩,還有別人一同信從。[徒 17:34]

城內管銀庫的以拉都,和兄弟括土問你們安。[羅 16:24]

前者是亞略巴古的地方行政長官,後者是城內財務官,這兩者都是當地的地方貴族。使徒行傳也有一處經文:

但猶太人挑唆虔敬、尊貴的婦女和城內有名望的人,逼迫保羅、巴拿巴,將他們趕出境外。

[徒 13:50]

這裡所謂城內有名望的人,指的正是城內的貴族階層。

 

敬重的人士(populus integer)

緊鄰著在領導的上層社會下方,有一群中等財富和社會地位的階層。羅馬史家塔西陀(Tacitus)稱這些人為「值得敬重的人士」。這些人如小地主、工匠、店舖主人、有能力僱用勞工或買得起奴隸的生產者。此外羅馬軍中,中低階的羅馬公民—百夫長、軍團內的士兵、退伍軍人等也屬於此一階層。有獲得自由而經商成功的前奴隸也屬於這階層,更加添這階層份子的形形色色。那麼,這是否意味著第一世紀的地中海世界,已有中產階級的形成?答案是否定的。這群值得敬重的群眾,由於所佔的比例甚少,加上經濟基礎不穩固,常常因為飢荒、動亂、借貸周轉失利等因素,又回到窮人階層,因此無法形成一個固定的階層,充其量只能稱為一群人而已。因此第一世紀的羅馬社會 是一個沒有中產階級的社會。

 

窮人(Plebes sordida= shabby people)

塔西陀稱這些人是劇院和戲團的常客。這是因為帝國各地基本的公共設施如劇院、鬥獸場、運動場是當時大眾的主要休閒場所,再加上羅馬政府刻意將門票壓低,用這種方法來將百姓多餘的精力,導向這些的休閒活動。聖經上經常出現的瘸子、痲瘋病、生病者都屬於這階層。

 

二、羅馬的訴訟制度

羅馬時代,訴訟是有權有錢人士的玩意。訴訟制度早已淪為上層社會壓迫下階層人士的一種工具。當時的訴訟往往因此不能平息爭端,反而增加彼此的恩怨。希羅的訴訟制度也產生特殊的辯論修辭技巧—有效的用言詞攻擊對手。這種技巧也被大量運用在希羅的文學作品之中。

訴訟法庭中的法官,往往是選自傑出的社會人士,陪審團則由25歲以上且財產在七千五百得拿利烏(7500denarii)的人們所選出。這些被政府任命的法官和陪審團是惡名昭彰的。保羅稱他們為不義之人。

根據學者維特(B.W.Winter)的研究:哥林多的法院是十分腐敗的。羅馬帝國的兩大不公平的體制就是社會階級和訴訟的特權。*3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曾提到羅馬的訴訟制度:

你們中間有彼此相爭的事,怎敢在不義的人面前求審,不在聖徒面前求審呢?豈不知聖徒要審判世界嗎?若世界為你們所審,難道你們不配審判這最小的事嗎?豈不知我們要審判天使嗎?何況今生的事呢?既是這樣,你們若有今生的事當審判,是派教會所輕看的人審判嗎?我說這話是要叫你們羞恥。難道你們中間沒有一個智慧人能審斷弟兄們的事嗎?你們竟是弟兄與弟兄告狀,而且告在不信主的人面前。你們彼此告狀,這已經是你們的大錯了。為什麼不情願受欺呢?為什麼不情願吃虧呢?你們倒是欺壓人、虧負人,況且所欺壓所虧負的就是弟兄。[林前 6:1-8]

 

羅馬史家*4曾指出賄賂法官和陪審團在當時是普遍的事。西賽羅*5更指出賄賂是阻擾訴訟制度進行的主因之一。也就是基於這種背景,保羅反對教會內部的事鬧上法庭,他希望教會有智慧來處理信徒內的紛爭,信徒之間彼此也應相互體恤,相互原諒。

三、羅馬世界的宗教觀

與神祇和平相處(Pax deorum)

自古以來,羅馬有它自己的神話和地方宗教。有趣的是在羅馬帝國形成後,羅馬原本的古老傳統信仰,並未隨著帝國疆域的擴展而傳揚出去。甚至到了西元212年Caracalla年代,羅馬允許帝國境內所有成年的男性居民都可獲得羅馬公民權時,羅馬傳統的宗教仍踏不出羅馬城的範圍。

羅馬帝國的宗教是接收和改良希臘宗教而形成的。西元前第二世記初期,Quimtus Ennius 將希臘的12位神祇(宙斯、雅典娜、亞底米斯女神等)介紹入羅馬城後,希臘神祇只改換名稱後,便成為羅馬祭祀的主要神祇。會造成這情形,和羅馬的宗教理念有關。羅馬的信仰觀是與神祇和平相處(Pax deorum)。羅馬人相信和眾神維持和諧的關係,是人間繁榮和成功的重要保證。這種信仰觀一旦出現裂痕,勢必招致大眾的災難。因此維持與神祇和平相處是羅馬宗教信仰的主要目的。而維持的方法是:

  1. 經常向神祇獻祭和祈禱
  2. 所有神祇前的誓言都需遵守
  3. 要隨時留意神祇所揭示的預兆,人們需即時反應,以免遭厄運。

4 .從羅馬帝國造神運動開始,另一個重大方法是支持和效忠羅馬皇帝。*6

我們既因信稱義,就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與神相和。[羅 5:1]

 

祭祀偶像的食物

希羅神廟非常重視定期的廟會節慶祭祀活動。祭祀時最注重的是牲禮的隆重與否。獻祭牲禮包括牛、豬、羊、鳥、特製的蛋糕、香料等祭物。其中牲畜先用棒槌擊昏,再將喉嚨切開,檢查內臟確定是否健康,合乎牲禮的條件。有些不可食的部分,放在祭壇上焚燒。可食的部分,則煮食後在祭禮上由祭司分食,剩下的肉則送往當地的店舖出售,這種祭祀後的肉是當地肉販的主要肉的來源。

身為基督徒的市民,在市場肉販處,往往會購買到這些祭拜偶像後的肉品,如此便引發一個頗受爭議的問題,基督徒是否能食用這種祭拜偶像後的食物?這便是哥林多教會的重大問題之一。

傳統上,猶太人是拒絕吃祭祀偶像的食物,因為這是「不潔」的食物*7。保羅認為祭拜偶像形同於祭拜惡者(林前10:20)。保羅這種看法和猶太人的看法是相同的。*8

 

遵守祭祀的禮儀(法律)

希羅時代,人們沿襲古代傳統,非常敬畏鬼神,主持和鬼神溝通的祭司,尤其是官方的祭司,常是議員們諮詢請教的對象。他們常被請求對許多徵兆做出正確的解釋。幫助執政者趨吉避凶。

  • 為政府許多的行動(軍事或政治的)選擇吉辰良時,
  • 制定宗教祭祀的規矩,並按這規矩主持節慶廟會
  • 為帝國對外發動的戰爭祈福,確保戰爭方法合乎宗教上的儀式規矩。也就是說,戰爭不要因為犯了宗教禁忌而觸霉頭。
  • 保管宗教文獻,並隨時引用文獻資料供政府官員參考。

 

此外,羅馬還有祭司學校,專門訓練學生如何從祭祀牲禮的內臟來占卜吉凶。再加上第一世紀的的羅馬和其行省內的各重要都會,早都是羅馬神廟(供奉Jupiter、Juno、Minerva、Saturn、Castores 希羅宗教的諸神,和羅馬皇帝奧古斯都)到處林立。因此,第一世紀帝國內的居民早就視宗教為生活的一部份。羅馬史學家普林呢*9就說過,正確的遵守祭祀的禮儀,是極其重要的。也就是說,羅馬宗教不在乎人和神之間的關係,一個人只要照表操課──按照祭祀的禮儀一步一步的來進行,必能邀天寵。這種重儀式,不去詳究信仰的本質,是希羅宗教的特色。總而言之,羅馬宗教內有一套法律條規,這條規和羅馬政府體系有的法律條規都是羅馬人所需恪守的。

保羅書信中,也常常提到律法,但顯然和希羅宗教所重視的律法有極大的不同。

弟兄們,我現在對明白律法的人know law 說,你們豈不曉得律法管人是在活著的時候嗎?[羅 7:1]

M Reasoner教授認為這句明白律法的人,不單指熟知摩西的猶太人,也是指羅馬社會中的法律規範,和羅馬宗教觀的祭祀法律。*10

保羅認為律法是:

1.神一般道德的律God’s general Law :(羅2:14-16)

2.妥拉Torah—神在舊約的誡命:(羅3:21,10:4)

3.政治的律法 political Law:(羅13:1-7)

 

神藉著人形降臨在我們中間了

使徒行傳記載,保羅和巴拿巴在路司得城,使一位兩腳無力的人,生來是瘸腿的,得到痊癒,立刻雙腳站直,開步行走。

眾人看見保羅所做的事,就用呂高尼的話大聲說:「有神藉著人形降臨在我們中間了。」於是稱巴拿巴為丟斯,稱保羅為希耳米,因為他說話領首。有城外丟斯廟的祭司牽著牛,拿著花圈,來到門前,要同眾人向使徒獻祭。[徒 14:11-徒 14:13]

 

從荷馬的史詩開始,希臘人就相信天上的神祇會喬裝人形來到世間。*11

在希臘神話中,希耳米是宙斯的寵臣和發言人*12,保羅會被當作是希耳米,顯然是因為保羅是這次證道的主講人。在希臘傳統思維中,神祇的現身,常意味著是極大的榮幸,這就是為什麼路司得城外丟斯廟的祭司要和眾人一同向使徒獻祭。

 

羅馬皇帝皇帝神教

第一世紀時,在位的羅馬皇帝被供奉為神祇,羅馬皇帝教遂為一種新的教派,在整個羅馬世界是普遍被奉行、被接受的現實。許多重要的起誓(官方的、民間的)都是在皇帝神廟內,對著皇帝的神靈而起誓的。羅馬政府的造神運動形成了政治和宗教的互利共生,這點可從保羅在腓立比城被告的理由可以看出:*13

使女的主人們見得利的指望沒有了,便揪住保羅和西拉,拉他們到市上去見首領;又帶到官長面前說:「這些人原是猶太人,竟騷擾我們的城,傳我們羅馬人所不可受不可行的規矩。」[徒 16:19-21]

 

使徒和當地既得利益者的衝突,進而被控所不可受不可行的規矩,這是指保羅傳揚的是未被羅馬政府認可的異教,也就是說保羅所講的基督團體是政治和社會上對羅馬政府不利的組織。

總之,由於羅馬皇帝的宗教和政治的結合,使得保羅時代的整個地中海世界的政治氣氛是不利於保羅的宣教工作的。如果,保羅旅行佈道是以高舉凱撒的大纛為標誌,那麼他將會到處逢源,佳評如湧。然而,保羅傳揚的卻是一位被釘死十字架的罪犯,這種佈道的困難度,不想可知。

根據歷史文獻和出土的證據認定,羅馬皇帝神教在保羅時代已是地中海世界影響力極大的信仰*14,牛津大學懷特(N. T. Wright)認為,保羅旅行佈道是在羅馬皇帝教的大環境下傳福音的。*15

在這個以羅馬皇帝為崇拜中心的氣氛下,保羅提出「基督論」來和羅馬皇帝神教來區隔*16。

保羅的基督論的重點(針對羅馬皇帝教)有:

1.耶穌基督是人類的福音。

保羅所傳福音的重心是拿撒勒人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已經復活的好消息。這是典型猶太人的宣告彌賽亞的方式。換言之,保羅是傭猶太人彌賽亞降臨的天啟,來挑戰當時的羅馬皇家的宣傳機器。難怪保羅和西拉在帖撒羅尼迦傳福音時,被認為:

這些人都違背該撒的命令,說另有一個王耶穌。[徒 17:7下]

 

從政治觀點而言,天不能有二日、國不能有二主,羅馬平安(Pax Romana)的降臨,以及羅馬政府的種種德政才是帝國子民的福音。翻開羅馬時代各史家書籍不難發現,羅馬政府認為他們已經給予百姓足夠的庇護了!羅馬平安止息了多年兵荒馬亂的歲月,帶來百姓渴求的和平。羅馬政府浩大的引水道工程給了百姓乾淨的水;羅馬政府的造橋鋪路給了商旅四通八達的便捷交通;羅馬在帝國各處普設的公共澡堂、競技場用極低廉的門票提供百姓多姿多彩的娛樂生活,這一切一切讓羅馬政府自豪的說:「如果這不叫做福音,真不知福音何物?」,憑著這幾點羅馬皇帝足以讓帝國的臣民個個俯首跪拜、感激涕零了。

然而,保羅的基督論用天啟的方式,呈現出上帝為人類預備的福音。

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 2:6-8]

基督的福音,是一種奴僕謙卑的服事;十字架上犧牲的恩典,是一種靈魂的救贖。羅馬政府所謂的德政,的確改善人民的物質生活,然而,社會上的不公不義、經濟上的壓榨、階級的桎梏仍然讓百姓苦不堪言。羅馬高高在上、施惠於民的統治,畢竟只是統治者的手段。基督的福音,則是愛的恩典、徹底的得救。保羅在哥林多後書,為基督的捨己犧牲下了一個最佳註腳:

你們知道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他本來富足,卻為你們成了貧窮,叫你們因他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林後 8:9]

 

基督願意將祂的所有富足來和人們交換,使人因著祂獲得全人的改變。而基督福音所帶來的好處是:

叫我們主耶穌的名在你們身上得榮耀,你們也在他身上得榮耀,都照著我們的神並主耶穌基督的恩。(帖後 1:12)

 

基督的福音,是雙贏的局面。羅馬帝國只是少數統治階層的特權,這些權高位重的統治階級在帝國中互取所需、互蒙其利。基督的福音則落實在每個接受這恩典的任何人身上,也就是說,神的榮耀降臨在人的身上(信徒以神為榮),神也會在人的身上得榮耀(神以信徒為榮),這是神與人相互尊重的愛的結果。

 

2.基督是主

羅馬帝國到了尼祿皇帝時代,開始流行用Kyrios(Lord )來稱呼皇帝:

論到這人,我沒有確實的事可以奏明主上(Kyrios=Lord )。因此,我帶他到你們面前,也特意帶他到你亞基帕王面前,為要在查問之後有所陳奏。[徒 25:26]

聖經使徒行傳用這字Kyrios(Lord )來稱羅馬皇帝,確實有它的時代背景。這也證實聖經希臘文的精確。後來,救世主(savior)一詞更被用在Vespasian 和他的兒子提多身上。到了Domitian皇帝時祺,連主宰神(Lord and God)一詞都搬出來神話皇帝,當時臣子都恭敬的稱皇帝為Lord and God。一直到Domitian被刺殺身亡後,這種風尚才稍稍遏止。

羅馬自認為是正義之城,這城會確保帝國各處的正義得到維護。西元13年1月8日,羅馬女神伊斯提雅神廟(Iustitia temple)落成。這座廟供奉的象徵公理正義的女神伊斯提雅神,是皇帝奧古斯都刻意宣揚自己德威的手段。皇帝用此來昭告天下,他是正義的守護神,是一位全帝國百姓值得信賴、伸張正義的神祇。其實早在西元前27年,奧古斯都就曾在羅馬元老院中蓋了一尊鍍金的大盾牌,盾牌上大力歌頌皇帝的種種美德懿行,宣稱奧古斯都是人間最高的仲裁者和主宰。

保羅則指出,羅馬統治者都是神的用人、神的差役:

因為他是神的用人,是與你有益的。你若作惡,卻當懼怕;因為他不是空空的佩劍,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羅 13:4]

你們納糧,也為這個緣故;因他們是神的差役,常常特管這事。[羅 13:6]

然而,羅馬皇帝只是一時政治時空上的統治主宰,信徒真正的主是耶穌。保羅在書信中提到耶穌時,多用「主」、「主耶穌」來稱呼:

保羅勸羅馬教會信徒總要披戴主耶穌基督(羅 13:14);保羅寫信給在哥林多教會時,他在書信開頭稱:所有在各處求告我主耶穌基督之名的人。基督是他們的主,也是我們的主。(林前 1:2);他也提醒哥林多教會是奉主耶穌的名,並用主耶穌的權能,(林前 5:4);保羅寫信給歌羅西教會時,勸信徒無論做什麼,或說話或行事,都要奉主耶穌的名,藉著他感謝父神。(西 3:17)這種主耶穌為主軸的言論(基督論),在保羅的書信中俯拾皆是、多的不勝枚舉。對保羅而言,基督在一切的事上是信徒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信徒最大的資產、同時也是信徒一切能力的來源。

 

3.基督的國度

保羅所傳揚基督的福音,得以在第一世紀的環境中生根萌芽,主要原因之一是歸因於,長久以來希羅宗教無法滿足人心需求的緣故。著名的歷史學者寇司特(Helmut Koester)說:在雅典,最宏偉的廟堂建立起來了。然而,這種外觀華麗的廟宇,充其量只是讓人們更加感覺到這是一座擁有古代偉大的博物館城市而已。這種古老的傳統愈受到重視,愈受到政府的資助,則和人們心理的宗教需求愈形脫節。*17

史家姆雷(Gilbert Murray)說:對當時社會和當時各知識團體的失望和持續的失落感,使得希臘晚期的人心重新回到人們內心的靈魂的探索,重新追求有關個人聖潔、情緒、神秘生活、天啟等等。他們暫時將現在短暫不完美的社會拋在腦後,追尋一個遠離罪惡和腐敗的理想的永恆世界。*18

到了第一世紀,人們對哲學思維的熱度的減退,翼望羅馬政權帶來美好生活的幻影也漸漸的消逝,使得希羅宗教(包括羅馬皇帝國教)已經不復過去的熱情參與,宙斯、阿波羅、阿弗黛Aphrodite的祭祀漸不重要,整個希羅宗教只剩下外表看似雄偉的骨幹。取而代之的是神秘的宗教在城市中大受歡迎,醫治之神Asclepius也日益興旺。來自東方的宗教運動,也在西方的各大都會紛紛展開活動。

*19

保羅所傳揚的是關於一個嶄新的國度(帝國empire)的好消息,這對當時懷疑主義抬頭,古老希羅宗教的漸次衰退的社會而言,是一件新奇的福音。保羅引用以賽亞書十一章10節的經文:

又有以賽亞說:將來有耶西的根,就是那興起來要治理外邦的;外邦人要仰望他。[羅 15:12]

基督興起將要來治理外邦,而信徒則是:

我們卻是天上的國民,並且等候救主,就是主耶穌基督從天上降臨。他要按著那能叫萬有歸服自己的大能,將我們這卑賤的身體改變形狀,和他自己榮耀的身體相似。[腓 3:20-21]

保羅是用末世天啟的方式來闡述耶穌的國度。

他也必堅固你們到底,叫你們在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日子無可責備。[林前 1:8]。

另例「主耶穌基督的日子」一詞還出現在林前 5:5、林後1:14等處;

「我們與耶穌一同復活」[林後 4:14] ;

「我們主耶穌來的時候」 [帖前 2:19] ;

「我主耶穌基督降臨的時候」[帖前 5:23] ;

「主耶穌同他有能力的天使從天上在火焰中顯現」[帖後 1:7] ;

「直到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顯現」 [提前 6:14]。

總之,羅馬帝國是現世的、短暫的;基督的國度不但現在信徒身份的改變,將來的日子還有更具體的實現!*20.

 

四、羅馬當局對基督教的態度

根據史料,奧古斯都和提比留時代都明令禁止西歐的得烏德(Druid)宗教的散佈,因為這教派有殘忍的殺人獻祭的祭祀行為。史家李維*21曾記載,奧古斯都皇帝大力掃蕩羅馬城內的巴喀拿利(bacchanalian)教派。李維說奧古斯都皇帝剷除這教派,不是因為宗教的緣故,而是因為教派人士的違法亂紀。

基本上,羅馬對外來宗教是不排斥的。但基督教和猶太教卻具有強烈的排他性,這是羅馬政府認為很奇怪的。對羅馬當局而言,猶太教是他們所熟悉的,如今又多了一個只信耶穌不向其他神祇跪拜的基督教,這新興宗教更被羅馬政府解讀為”無神論”的詭異宗教。羅馬對這新興基督教引發的騷動十分在意,是根源於過去羅馬也曾因接受外來宗教,而招致種種不愉快經驗的緣故。西元前186年,羅馬參議會下令全面禁止對Dionysian 神廟的崇拜。史家李維記載,羅馬居民強烈的反抗羅馬政府的這道命令,最後竟演變成全城嚴重的暴動。這事件讓羅馬政權充分領教了宗教的威力。

猶太人和羅馬打交道,最早可追溯到西元前140年。這年,耶路撒冷城的大祭司派出特使到羅馬交涉外交事宜。西元前第一世紀,耶路撒冷的統治祭司們,在凱撒大帝(Julis Caesar)對抗龐貝大將雙雄的皇位爭奪戰中,支持凱撒大帝,這使得凱撒即位後,對猶太人頗有好感。到了大希律王時代,更因為大希律高明的外交手腕(大希律和奧古斯都皇帝有政治聯盟),拉近了巴勒斯坦和義大利的距離,許多希律家族的成員如希律安提帕Antipar、亞基帕亞基帕二世AgrippaII更是年少便在羅馬留學,或長年旅居羅馬。

因此,羅馬的猶太教並沒有因為位於義大利半島,和猶大距離遙遠而自成一套信仰體系,羅馬的猶太教應視為耶路撒冷的猶太教之下的一部份。換言之,羅馬政府對於猶太教,不但有派駐在巴勒斯坦統治的羅馬總督傳報回來的資訊,也還有來自京城羅馬直接與城內猶太人接觸的第一手經驗。羅馬對於猶太教應該是熟悉的。那麼,羅馬當局對於基督教的觀感又是如何呢?從30年代巡撫比拉多對耶穌的審訊,到50年代末期耶路撒冷千夫長革老丟呂底亞、該撒利亞巡撫腓力斯對保羅的審訊,60年代初期巡撫腓力斯、大希律王的孫子希律亞基帕王二世接連幾場對保羅的審訊(根據路加記載,總計保羅接受5場以上羅馬官方的公審),這些對耶穌或保羅的審判,聖經都有極為翔實的記載。只消打開福音書和使徒行傳的最後幾章就可清楚看出羅馬當局對於耶穌、保羅事件的認定:

  1. 耶穌事件、保羅事件都是猶太教內部有關教義的種種紛爭。
  2.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耶穌或保羅有危害帝國安危的任何叛亂舉動。

即使到了保羅受審的60年代初期,基督教、基督徒仍是頗為模糊的名詞,

門徒稱為「基督徒」是從安提阿起首。[徒 11:26下](40年代中期)

亞基帕對保羅說:「你想少微一勸,便叫我作基督徒啊!」[徒 26:28] (60年代初期)

 

這兩段經文可以看出,基督徒的標誌在當時確已出現。然而,這名詞大多用在外邦基督徒身上。猶太基督徒仍謹守摩西律法,使得基督徒這名詞的意義分野不大。也就是說,猶太教的三大圖騰──猶太節慶(包括安息日)、飲食的律法、割禮,仍是猶太基督徒所遵守的。外邦人則不受此限制,因此基督徒一詞用在外邦人身上則可凸顯其代表的意義。猶太基督徒既然仍遵守摩西律法,在羅馬人的眼光看來,這和猶太教有何差異?

至於耶穌十字架的救贖和復活的教義,對旁觀的羅馬人而言,只是猶太教派內部的爭議而已。這一爭議,已在耶穌事件中處理過了(只針對耶穌個人,並不進一步追究耶穌的門徒),如今又冒出一位高舉耶穌名號的保羅,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再小題大作了。

因此,我們可以確定在尼祿大舉迫害基督徒的西元64之前,早期教會仍因被認為是猶太教的支派,而被政府當局所接受著。早期教會(包括保羅自己)在64年前所遭受的迫害,主要仍是來自猶太教的律法主義者,部分則是來自外邦異教。

而所有的理由都是宗教,而非政治的

 

第四章附註

  1. *參拙著”遇見耶穌”耶穌與農業一文。
  2. Ramsay MacMullen Roman Social Relations(New Haven , Con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4),P116
  3. W.Winter “Civil Litigation in Secular Corinth and the Church: The Forensic background to 1 Corinthians 6:1-8 ”New testament Studies 37(1991) P559-572
  4. (Suetonius Claudius 15:1)
  5. (Cicero In Defence of Aulius Caecina15.73)
  6. ** D.E. Aune “Greco-Roman religion” IVP 1993, P790
  7. (馬加比2書6:7,6:12,7:42,馬加比四書5:2,m ‘Abod. Zar.2.3,Aristtides apol.15:5,Justin Dial. Tryph 35)
  8. (申32:17,詩篇19:5,Jub 1:11,11:4-6,以諾一書19:1 )
  9. (Pliny Nat.Hist 13.10)
  10. ** M Reasoner “Rome and Roman Christianity” IVP 1993 P852
  11. (伊里亞得24:345-347,奧得賽105,2.268,17.485-487,Homeric Hymn to Demeter 94-97,275-278,伯拉圖Soph 216b,Rep 2.20)
  12. (Diodorus Siculus5.75.2,10.2)
  13. NRSV 聖經的翻譯最為貼切:advocating customs that are not lawful for us as Romans to adopt or observe 。
  14. **Richard A. Horsley, ed., Paul and Empire: Religion and Power in Roman Imperial Society (Trinity Press International, 1997)
  15. T. Wright, “On Becoming the Righteousness of God: 2 Corinthians 5:21,” in Pauline Theology Volume II: 1 & 2 Corinthians, ed. David M. Hay (Fortress, 1993), 200-208
  16. *** Neil Elliott, Liberating Paul: The Justice of God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Apostle (Orbis, 1994).
  17. Helmut Koester, Introduction to the New Testament ,History, Culture, and Religion of the Hellenistic Age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1982)1:170
  18. Gilbert Murray, Five Stages of Greek Religion (Garden City , N.Y.: Doubleday & Co. 1955),P4
  19. **N T Wright “What St Paul Really Said, ch. 6; “Romans and the Theology of Paul,” in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992 Seminar Papers, ed. Eugene H. Lovering (Scholars Press, 1992), 184-213.
  20. ** D. G. Dunn, The Epistle to the Colossians and to Philemon: A Commentary on the Greek Text (Eerdmans, 1996)
  21. (Livy 39.16.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