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亞瑪那書信」—胡維華主任

主後1887年秋天,一位貝都因的婦女在開羅南方約300公里,大約是曼菲斯(Memphis)與底比斯(Thebes)兩大城市的中點附近,發現了一些泥版。
她把這發現與親朋好友分享,他們根據她的描繪在附近區域找到了更多同樣刻著楔形文字的泥版。可惜的是,開羅的學者判定這些東西沒什麼價值,這些古文物也因此不斷轉手,流落各方。
一段時間之後,歐洲的學者陸續地辨識出這些原是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文獻,開始各方蒐購,英國考古學 家裴崔(W . M .Flinders Petrie)也帶領一支考古隊伍到原址挖掘,該地後來就因鄰近的部落「亞瑪那」而得名。今日,在前後
陸續出土近四百份泥版中,約有兩百片保存於柏林博物館,八十多片於大英博物館,五十片左右於開羅,廿多片於牛津,極少一部份屬私人收藏。因為這一批泥版的內容多為埃及官方書信,學者就以「亞瑪那書信」(Amarna Letters)稱之。


以內容來看,近四百份文獻中,約有三百五十份是官方的文書,用楔形文字的古巴比倫文寫成,絕大部分是寄給法老阿曼禾泰普三世(Amenhotep Ⅲ)以及阿曼禾泰普四世(Amenhotep Ⅳ)。若以寄信者的地位來區分,其中有約四十份來自與埃及勢力相當的國家,如:塞魯路斯、阿慕茹(Amurru,位於北敘利亞一帶)、亞述、巴比倫地區的卡賽族(Kassites),米他尼王國(Mittani)的胡利人(Hurrian)及赫人(Hatti),其餘的三百份則是位於腓尼基、迦南及南敘利亞地區臣服於埃及的城邦,或是駐紮於該地區的埃及官員。
獨特的亞瑪那時代法老阿曼禾泰普三世(主前1390-1352)在位時,文治武功各方面均有卓越的成就。在國際關係,他不再依循前朝法老慣用的強攻猛打、軍事至上的手段,而改採外交折衝的策略。他的統治以一系列在當時的宗教中心底比斯(也是埃及最主要的神明Amun-Re所在之地)舉行的慶典,劃上完美句點。
繼位的阿曼禾泰普四世(主前1352-1338在位)接掌國政初期,大興土木,這些大型建築工程大抵沿襲舊有的觀念。不過,很快地他在卡納克(Karnak)為太陽光輪神阿頓(Aten)所建的神廟就呈現出極為獨特的設計,這與他在宗教上獨尊太陽光輪(sun disk)的作法,相互呼應。佛洛依德就稱他為歷史中的第一個獨一神論者。這一評價,顯然言過其實,因為他並沒有否定其它神明的神性。

不過,他的確曾派出大批人馬到埃及各地的神廟將大部分神明的名字和圖像從牆上挖掉。他自己也改名為易肯阿頓(Akhenaten, 意思為:「對阿頓有裨益者」)。他的妻子娜芙蒂蒂(Nefertiti),傳說擁有令人驚豔的絕世美貌,也是古埃及中最有權力與地位的女性,曾受封與丈夫共治埃及(圖2)。
易肯阿頓的宗教政策,受到來自各方的挑戰,其中反對最力是主持祭祀眾神明的祭司階級,在底比斯敬拜阿蒙的祭司更是發起了一波波的鬥爭,易肯阿頓為了徹底擺脫阿蒙祭司,索性將帝國的都城由底比斯遷到他所新建的城市亞瑪那,也就是後來書信出土的地方。


亞瑪那書信與迦南
這些極為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所描繪的主前1500-1300年間的古近東(圖3),特別是迦南地是怎樣的情況呢?這些書信與迦南出土的文物又有怎樣的關係呢?要回答這些問題得從書信的內容開始談起。
統治迦南地北方 Byblos(後來聖經中的「迦巴勒」)的王日不•阿迪(Rib-Addi)發出了大約七十封信給埃及法老。在信中他不斷地向法老阿曼禾泰普三世抱怨鄰近另一號稱臣服埃及之城市王的背叛,因而要求法老立刻給他軍事上的協助,好讓他對抗侵略。從信中他所控制的區域愈來愈小的情形來判定,這時期法老大概對於迦南這一類的糾紛無動於衷。當然這也助長這些小國、各城邦彼此傾軋的情形。同樣的情形也在南方發生。迦特王蘇瓦達他(Shuwardata)寫到,「願王,我主得知,已有卅座城起來攻擊我,我孤單一人。」
然而,考古學家勘查的結果顯示,這個時期迦南地居住的人口十分稀少,大半的地區荒蕪無人,事實上,沒有任何考古證據支持在主前十四世紀的迦特附近,有如蘇瓦達他所說如此密集的城鎮分佈。


1.耶路撒冷
另一位王,耶路撒冷的阿布迪•希巴(`Abdi-Heba)發出了七封相當長的信給法老,其中一封提到有五十個埃及兵駐紮在耶路撒冷城,並有埃及高官到訪,阿布迪•希巴預備了馬車以及大量的禮物,包括為數可觀的銀子及男女僕役要送給法老。
按此信來看,耶路撒冷不論在地位、財富上,在當時都是不可小覷的。在另一封信中,迦特王蘇瓦達他指控阿布迪•希巴試圖侵入他的領地,蘇瓦達他甚至將阿布迪•希巴與拉布亞裕(Lab'ayu)相提並論,後者可是統治著中央高地最重要城市的示劍王。蘇瓦達他若要取信與法老,得到從埃及來的幫助,這裡的陳述誇大不實的可能性應是微乎其微。換言之,以耶路撒冷城的軍力來看,它應有一方霸主的條件。
然而考古學家在耶路撒冷城挖掘的結果叫人大失所望。出土的陶瓷屬於這個時期的數量稀少,品質低劣,若單由出土文物推論,耶路撒冷只可能是荒野中的一個小村莊,有學者甚至一度懷疑亞瑪那書信中的耶路撒冷是否另有所指。
後銅器時代的耶路撒冷,以及亞瑪那書信中的這些城市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問題一直到最近才有了突破。考古學家注意到一個地區出土文物貧乏的現象,其實與其所屬時代之土層的蓄存性有很大的關連。

要深入了解這個問題需要明白,中東的考古建基在「堆丘」上。自古以來在這塊土地上,因戰爭、地震等原因而被破壞的建築、器物,會直接在原地掩埋、廢棄,新的建築則在簡單的整地之後,直接在原有的廢棄層上興建,於是城市的地形愈來愈高,形成「堆丘」。
堆丘的每一層所保存歷史遺跡的優劣受許多因素影響。首先,中銅器時代Ⅱ-Ⅲ(主前17-16世紀)迦南地區的文明發展達到顛峰,而後於16世紀末開始逐漸衰敗。到了後銅器時代,大部分的城邦並未有城牆保護,少數有城牆作為防禦措施的,其規模或品質也不如中銅器時期。當建材不夠堅固,施工的工法不講究,都會造成建築物在廢棄層不容易被保存,在考古上當然就無物可考。

其次,耶路撒冷自古以來一直有人居住,而該地的岩床很高,造成整地建築時,舊有結構被破壞的機率增加,而在丘地邊線上的風雨侵蝕效應也更為顯著,這也可能造成如前面所說,該地後銅器時代文物幾乎蕩然無存的原因。


2.示劍
耶路撒冷並非是惟一的例子。同樣的情形也在示劍發生。根據亞瑪那書信,示劍經常出兵攻打在平原的各城,也和距離遙遠的王國締結同盟。示劍統治的區域相當廣闊,包括約旦河東西兩岸,可以說是迦南中央山地最重要的城市。
不過考古的證據與書信中所呈現的景象有相當的出入。

學者在示劍的挖掘顯示,此處在中銅器Ⅱ-Ⅲ時僅僅是一中等面積的防衛城,在後銅器時代,示劍並沒有新的大型建築物的增加,也看不出它的財富或軍力有何耀眼之處。換言之,對於示劍的重要性,唯一的證據來自亞瑪那書信。


3.基色
離開示劍所在的中央山地往南,我們來到基色。基色位於拉吉北方約廿四公里,地處於南方交通要道上,然而考古的挖掘所呈現的不過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市。不過,在亞瑪那書信中,基色王米基魯(Milkilu)與北加利利地區的王國,以及示非拉南方的迦特均訂有條約,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小城所需要費力的事。

此外,基色附近的城市都在其號令之下。更重要、或許也是最能見證基色重要地位的是,法老曾發了一封信給米基魯,要他準備四十位高眺貌美的女子作為法老所賜金銀珠寶的回禮。法老會用金銀與女子與一個城市連絡感情,顯然這城有著不可忽視的勢力。


4.米吉多
位於迦南地北部、南北交通樞紐的米吉多是另一例子。米吉多是迦南地上考古挖掘進行得最如火如荼之處。考古學家根據所挖掘的文物認為,米吉多在後銅器時代有非常雄偉的王宮、神廟以及其他的大型公共建築。不過,考古學家在此處也找不到當時的城牆。
亞瑪那書信提供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資訊。米吉多王畢日迪亞(Biridiya)在其中一封給法老的信中提到他成功地抵抗了一場圍城之戰,「白日我從戰場以馬車捍衛,夜間我從城牆上堅守」。米吉多有城牆的另一個證據是一個屬於法老圖特摩斯三世(Thutmose III, 主前1479-1425)時的浮雕,其中的米吉多城是有城牆的。


5.拉吉
文獻與考古挖掘之間的歧義,也存在於南部示非拉地區的拉吉。根據考古發現,拉吉在後銅器時代沒有城牆作為防禦,城內也無顯著的大型建築。唯一的神廟也不起眼,若無亞瑪那書信,學者必然認為此地在主前十三世紀前不過是一小城邦,在周圍某一臣服於埃及的王國的勢力之下。
不過,亞瑪那書信中的拉吉是極為關鍵的兵家必爭之地。至少有三個不同的統治者以此為其號令的中心。另外,耶路撒冷王阿布迪•希巴在信中就提及拉吉兩次,其中一次還把它與迦南地南部最重要的兩個王國(基色與亞實基倫)相提並論。


6.夏瑣
後銅器時代迦南各地出土的文物貧乏,與文獻所描繪的世界落差頗大,這情形在北方的夏瑣,卻是完全相反。考古學家在此挖掘出佔地210公頃,有上城、下城,人口密集,文明發達的後銅器時代遺跡。夏瑣城的幅員使得其他迦南城市相形之下有如小巫見大巫。

它的城牆系統高大堅固,公共建築宏偉,巨大的神廟,以及極為可觀的祭壇,處處說明這城在當時的榮耀。除此之外,玄武石的雕像,刻著楔形文字的石版等等,都見證著這城在內政、外交上的成就。然而,在亞瑪那書信中,夏瑣的角色相當不起眼,只有兩封信是由夏瑣王發出,並且信中的內容並未顯出其獨特的地位,另有兩封信簡單提及夏瑣王與泰爾有往來。

夏瑣在這些文獻中無足輕重,主要的原因是,在這個時期它的關注是北方諸國,夏瑣的物質文明也的確反映出敘利亞地區各國的影響,它既無意於南方事務,又身處北疆,亞瑪那書信鮮少關於它的訊息不難理解。

 


亞瑪那書信的啟示
許多學者在考古學發展的過程中,曾針對古代文獻中所記敘的事件,做出各樣斬釘截鐵的結論,其中一個有名的例子就是以色列的出埃及、進迦南。所謂依據考古文物的推斷,曾有學者完全否定此事,也有認為是主前十四世紀一小群人的故事,也有主張是主前十三世紀發生的。不過,近期學者們在亞瑪那書信上的研究,再一次提醒我們考古問題的複雜性。出土文物的詮釋遠比想像中來的複雜,而文物與文獻的相互補充、相互校準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學問。過於急切地下定論,對於探尋真理、事實,並無益處。相反地,永遠帶著謙卑、求知的態度,探索上帝在歷史中的作為,才能使我們接近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