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明代與當今中國政治:宋怡明

專訪宋怡明:談明代與當今中國政治

二十世紀中國著名作家、社會批評家魯迅曾經慨嘆中國人要想了解真實的中國歷史,就必須看外國人寫的中國歷史。隨著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共當局強調歷史必須為中共政權服務,必須為中共宣傳服務,魯迅早年發出的慨嘆獲得了新的意義和分量。與此同時,美國哈佛大學的歷史學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則力圖使他的中國歷史研究不但有助於中國人認識中國歷史,而且也有助於世界各國的人思考如何與中國打交道以及如何認識自己,認識自己國家和民族的歷史。

1967年在加拿大出生並長大的宋怡明是當今世界中國問題研究重鎮之一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The 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的主任。多年來,他通過田野調查和文獻研究相結合的方式研究中國當代和古代歷史。他追隨美國學者詹姆斯·斯科特的研究思路,從社會大眾的視角來看歷史,看某一時段的國家政治。他長久以來的一個關注點是民眾(老百姓)如何應對來自統治者的強人所難的指令


 

從明代軍事史脈絡來說,傳統對明代軍戶制度主要的敘述是:明初奠定下來的制度衰敗,導致明代中葉以後抽軍無法徵集足夠兵員、屯田無法負擔軍糧。然而制度是否腐敗不是宋教授主要關注的問題,其所關注的是軍戶這樣的國家制度與地方社會的關係。例如,從蔣家族譜與《明實錄》可知,原以防衛倭寇為主,具有海防責任的海防軍丁,在海禁的背景下,擁有技術與情報上的優勢,同時衛所的海防軍丁與當地各方勢力都有密切聯繫,軍丁轉而利用此優勢,與倭寇「勾結」,進行走私活動,共享海上商業利益。[7] 另一個例子是無論衛所或屯田,被抽調的軍戶被迫離開了原有的社會網絡,因此常需要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網絡,而這些網絡常常以神廟為核心。現在在農村觀察到的神廟系統或社會網絡,部分是在明代軍戶的制度中創造出來的。這兩個例子都顯現出為了應對軍戶制度,在地方社會中所造成的具體影響。

一方面在人民之間,「國家」是日常政治的重要資源,符合國家制度的「身分」,在彼此競爭時可以成為一種優勢。另一方面,在人民與國家之間,由於兩者目的不同,其重點在滿足國家的需求之下求取自身利益。也就是說,人民「玩國家」的核心就是參與國家的制度,熟悉制度的運作邏輯和缺漏,進而利用國家的語言,以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就《被統治的藝術》一書而言,那本書雖然主要講的是明代的軍戶(即按照政府規定必須向國家提供兵丁的人家)問題以及民眾如何自行制訂民間合同應對軍戶規定的問題,但中國明代的老百姓跟政府打交道的經驗對當今世界各國的公眾包括中國人都有借鑒意義,對觀察研究中國的學者和觀察家也都有啟發作用。

在中國國內外許多人抱怨中共政權獨裁專制,老百姓只能逆來順受自認倒霉之際,宋怡明指出,歷史的經驗和記錄告訴我們,無論是朱元璋開啟的明代王朝政權,還是毛澤東開啟的中國共產黨政權,它們看似很強大,但其實也並不是總是可以一意孤行;無論是明代政府不得不承認民間簽署的合同,還是中共政權不得不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實際上都統治集團不得不做出的對百姓的讓步。


金門一度長期實行軍事化管理,滅鼠也成為硬性指標,導致當地百姓採取種種對策來應付上頭的要求,如拿葦草充當老鼠尾巴上交,或收購老鼠尾巴上交,或把一根老鼠尾巴切成幾段來充數。 《冷戰島:處於前線的金門》的主題很明顯是與關於明史的專著《被統治的藝術:帝王時代晚期中國的日常政治》(The Art of Being Governed: Everyday Politics in Late Imperial China)異曲同工。

你這兩本書的共同主題講的都是老百姓如何應付政府當局強人所難的要求。他們的藝術就是陽奉陰違,移花接木,做表面文章,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盡力縮小政府要求中不利於自己利益的方面,盡力擴大有利於自己利益的方面

我的問題是:華人的這種被統治的藝術跟其他族裔、其他民族被統治的藝術相比有什麼特色嗎?或者說,這種被統治的藝術傳統是否跟今天的中國人不擅長政治、容易被統治有關?我們知道,中國前國家主席劉少奇感慨對中國的百姓太容易統治,因為中共製造的人造大饑荒餓死了幾千萬中國人但中共政權還可以安然無恙。


我是研究中國歷史、中國文化的。我探討這些問題是在中國歷史的環境中去探討,但我覺得那些現像不限於中國文化,不限於中國人,不限於華人。比如說(老百姓對上)陽奉陰為這做作法或策略並不是中國獨有的。但中國有比較獨特的地方是中國人被統治的歷史很悠久,有幾千年。

中國的政治傳統是很悠久的,因此老百姓應對統治的傳統也很發達的。他們發展出各種各樣的策略,發展得很豐富,這是中國比較特別的一點。


中國老百姓學會了怎麼利用國家的法律、國家的語言來影響國家對他們的影響。換句話說,無論是明代也好,清代也好,到二十一世紀也好,中國人很會利用國家的語言,國家的作法維護自己的利益。這包括他們跟國家的交流,也包括跟其他人的交流。政府的朝令夕改歷代都有,老百姓做事的時候已經把這一因素考慮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