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變生命的故事:三十過往,只是序章》–摘錄自侯文詠序文

 

 

我嚴格自我要求,再碰到病人哭泣,一定要坐下來聆聽,直到病人情緒恢復。讓我衝擊最大的一次經驗,發生在下定決心之後不久。就我在病床旁坐下來之後,一位修女隨後走進來,也在我身旁坐下,為病人輕聲禱告。病人自顧啜泣,我別無選擇。除了啜泣聲外,病房很安靜,誰也沒多說話。修女愈禱告愈專注,但我卻如坐針氈。隨著時間過往,一個巨大的疑惑在我內心產生:「我擁有知識、技術,甚至整個醫院的醫療資源,為什麼我內在的信念與安定感,卻讓我不如一位什麼都沒有的修女?」

 

 

醫療的目標只是「治癒」病人?

那事件給我很深刻的衝擊,讓我有機會重新檢視一些過去不曾想過的事情,我開始想:修女與我最大的差別在於設定的目標不同。一位醫療人員的目標,如果只是狹窄地設定在「治癒」病人,當病人無法治癒時,醫療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反觀修女,因為她所定義的存在的目標正是關愛生命,而關愛生命是不需要條件的

 

我有點被我當時體會到的道理震懾了。原來我們的價值觀決定了我們關心的範圍,關心的範圍決定了視野,視野又決定了能力。嚴格來說,我之所以感到不安,其實在於,做為一名以「治癒病人」為目標的醫師,面對一位哭泣的癌末病人,我的能力其實是不足夠的。

 

 

醫療的價值在於「生命的改變」

「治癒病人」當然是醫療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問題是,如果只有「治癒」病人才能定義我們的成功,面對死神,早晚我們都要面臨失敗的。一份注定失敗的工作,如何讓自己長久安身立命呢?

 

如果不想這些,就讓工作就只是工作,用卓越、榮耀、升等、財富這些競爭的指標來取代「治癒病人」行得通嗎?光是追求更多的論文發表、更高的治癒成功率、更快的升等、更大的收入⋯⋯ 這些真能成為支持我們一輩子從事醫療工作的動力?

 

做為癌末病人的照護醫師的過程中,我有很多的機會跟病人聊天,理解病人的想法。隔著護理站,你會發現內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護理站裡,病人在乎的是親密關係、意義,沒有例外。護理站外的現實世界正好相反,大家寧可犧牲病人在乎的,而去競爭研究資源的大小、論文的多少、升等的快慢,名氣、聲望、門診病人數 ⋯⋯進進出出護理站,荒謬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如果將來我們都得面臨癌末病人所面對的一切,在乎一樣的東西,為什麼現在,我們卻浪費大把的時間,追求著完全相反的事情?

 


「自私自利」vs.「自利利他」

 

正因為幸福的感覺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如果不能清楚地回答這些問題,並且投入時間,幸福如何從天降臨呢?在別的行業麻痺或忽略,或許是相對容易的,但醫療這份工作逼得每個人不得不時時刻刻思考,生命最終的幸福,到底來自「自私自利」,或者「自利利他」?

 

如果不是四、五百位癌末病人一而再、再而三用他們的生命,讓我有機會反省自己生命的價值觀,我自己或許沒能力擺脫整個教育體系、以及社會期望所加諸在我身上的價值觀,更不可能在那之後的許多生命的關鍵時刻,做出更多勇敢與堅定的選擇。回頭看,那幾年的癌末病人照護,受益最多、改變最大的反而是我自己。

 

因此,當我們說醫療的價值在於「生命的改變」時,這些改變,除了病人或家屬的生命外,更重要的受益者,其實反而是照護者本身

 


往對的方向繼續努力

 

這些年來,不管是癌症治療、手術的方式,都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與進步。但這些在醫療現場經年累月持續的疑惑、困頓—答案明明就在這些一聽再聽的觀念裡,為什麼到現在,觀念仍然還是觀念,理想仍然還是理想?

 

原因無他,所謂的「to see is to believe」,人是陷在自己慣性裡的動物。關於信念與價值所能成就的美好世界,對於不曾感受過的人來說,無論如何是無法想像。必須有見識過幸福是什麼模樣的開創者,堅定地相信這個價值,長期付出、熱情奉獻,才有許多沒見過的人願意真心追隨,一起努力對抗慣性,讓理念落實成真實的環境,在這之後,更美好的世界才能被看見、感受到。或許也只有那樣,後續更多的相信和更大的改變才有可能。

 

 

我相信,如果我們自身可以因為實踐這樣的信念,生命因此得到改變,那麼,只要往對的方向繼續努力,病人、家屬、甚至整個醫療體系、社會,就沒有道理不會改變。

 

 

(本文出自《改變生命的故事:三十過往,只是序章》,作者:黃達夫醫學教育促進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