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家族的信仰故事—胡忠信

父母退休時在台北南門教會大門拍照留念。我的祖父叫做胡橫長老。父親是胡茂生牧師,母親是胡蔡寶珍女士。

我父親擔任日軍士官候補生的帥氣照片。

李弘祺教授與我合照,背後畫像就是他的父親李嘉嵩牧師。
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他們必得飽足。語出耶穌的山上寶訓。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我的家族信仰基督教的故事。或許你不是基督徒,但也請你看看。我對於任何宗教都懷著尊重、理解、接受、欣賞的態度。

我的曾祖母在很早很早以前,生了一埸重病,被送到台南市英國傳教士所辦的新樓醫院。結果病癒了,英國牧師向她傳教,於是我的曾祖母以及我的祖父、祖母也信仰了基督教。我的祖父是台南善化茄拔長大,身強力壯,180公分高的農民。以前在廟會時,他都是站在最前面的掌旗者。我的祖父意志堅定,立即把三合院客廳的牌位、神像移走,然後請書法家寫了聖經摩西的十誡,張貼上去取而代之,這應該是基督教本土化的創舉。

當時的台灣農村非常保守,一個小小的茄拔村,只有我祖父一家是基督徒,村民都加以嘲笑。祖父不為所動,每個禮拜天,用牛車載全家到善化教會禮拜。而且一星期七天,每天晚餐後,一定要求全家人一起做禮拜,完全是典型英國清教徒生活。由於他沒受過漢文、日文教育,於是自學台語羅馬字拼音,竟然也把聖經讀得滾瓜爛熟,他的世界觀當然再也不是一介平凡農民。

我祖父有五個孩子,我父親排行老三,從小就很會讀書,祖父希望我的父親成為牧師,可以拯救人類的靈魂。於是省吃儉用,將我父親送到台南市的長老教會長榮中學讀書,希望以後再進入神學院,成為長老教會牧師。戰前的台南一中專收日本人學生,長榮中學則是台灣人學生,大家在街頭相遇,日本人學生就會以優越感的口氣駡長榮學生是清國奴。剛開始我父親還忍氣吞聲,但是我父親個性剛烈,那時的中學生都有學劍道,有時會拿木劍上學。有一次我父親終於火山爆發,帶著一群長榮學生,往一群日本學生衝過去,雙方在街頭打起來。日本學生不敵,紛紛躲進附近的派出所尋求警察保護,結果我父親竟然衝進派出所,連警察也一起打了一頓,然後跑回校園。

代誌大條了。日本警察非常憤怒跑來長榮中學,要求英籍的萬校長交出人來。萬校長於是在操場集合全校學生,要求參與者站到前面自首。當然沒有人敢站出來,那個時代,警察就是天皇的意志延伸及代表,用木劍打警察那還得了。萬校長於是曉以大義説:你們都是基督徒,就要敢作敢當。我父親只好跟參與者站出來,結果校長決定開除這些人學籍。我祖父、大伯父得知此事,大驚失色,趕快找英國籍傳教士去説項,最後是留校察看,總算順利畢業。然後我父親考上彰化師範,繼續完成學業,他有兩位後來赫赫有名的同學,一個是作家鍾肇政先生,一個是前考試院院長邱創煥先生,他們終生都保持同學情誼。

那時已是二戰末期,日本兵源不足,基層軍官尤其損失慘重,開始徴召台灣的精英為士官候補生,也就是預備軍官。由於英美俄三巨頭對日本發出無條件投降的波茨坦宣言,作家吳濁流還在小説中形容台籍士官後補生為波茨坦少尉。我父親正如前總統李登輝先生一樣,都因體格、學識優秀而被徴召。我父親服役的第九師團,也稱為金澤師團,蔣介石留日時也服役於金澤師團。當時全師團就只有兩個台籍軍官,我父親告訴我,他同期的其他台籍士官候補生,大都被派遣到琉球、東帝汶、菲律賓,大都死在戰場,我們台灣的歷史家迄今尚無人研究這個議題。

我父親所屬的第九師團在基隆港等候船隻出發的時候,兩顆原子彈改變了他的命運。我父親在軍中服役的時候,下定了決心,只要能活下來,一定從事牧師工作服務人群。戰後,他就北上到台北就讀台灣神學院,畢業後在宜蘭頭城教會擔任五年牧師,後來又被台北南門教會聘為牧師,一待就是四十年,直到七十歲才退休。但退休後,還是每天到馬偕紀念醫院擔任安寧病房志工,直到88歲米歲生日次日自然死亡。

我的父親在都會擔任牧師,自知必須努力精進,四十歲時如同老童生應考般,赴日本東京神學大學攻讀神學博士,回台後仍然擔任教會牧師,也在台灣神學院講授教會行政學,桃李滿天下。加上他的行政幹才,也擔任過台灣長老教會總會議長,台灣神學院董事長,馬偕紀念醫院董事長等。教會後輩牧師都尊稱他為超級牧師、五星上將,但我父親只是笑笑地淡淡回答:主的恩典。

我再來説我母親的故事。我的外祖父蔡自通先生出身自松山、南港的蔡姓大家族,是松山錫口的名醫。他與外祖母也是第一代基督徒,因此立志要將長女,也就是我的母親,找一個牧師做為牧師娘,同樣獻身服務人群。我的母親是戰後考進北一女中的第一屆學生,高三畢業後能保送台大醫學院醫學系,但是那時女性主義尚未抬頭,我祖母認為女性不適合當醫生,而且已立志將女兒嫁給牧師,就將我母親送去一個目前已不存在的家政學校就讀,然後在松山國小擔任老師。

有一次我父親去我外祖父開設的松山錫安教會講道,由於我父親儀表堂堂,口才流利,講道頭頭是到,外祖母當下就決定視我父親為乘龍快婿。我母親非常聽話,就是周董的名曲:聽媽媽的話,就嫁給了我父親。我父親屬牛,我母親屬馬,兩人真的是做牛做馬,全心全意奉獻。即使他們已過世多年,南門教會的會友還是有人告訴我,每個禮拜去教會禮拜,仍然感覺我父母在教會跟大家熱心打招呼。

我母親未能進入台灣大學,潛意識遺憾了一輩子。我後來考上台大歷史系,我告訴我媽媽,她立即和我坐上計程車,到台大校門口親自看榜單,高興之情溢於言表。我有時在思考:我母親做醫生或做牧師娘,那一個對社會貢獻比較大?我寧願引用猶太教神學家馬丁.布伯一句話:拯救一個靈魂,就是拯救全世界!當然傳教工作才活出生命的意義。

我有一位台大歷史系學長李弘祺教授,他是研究思想史、教育史的大師級學者。他曾經在香港中文大學、紐約市立大學、台灣大學、清華大學、交通大學任教,從他任教的學校,就知道他的學識及實力。他是台灣第五代基督徒,他的高祖父李順義先生,就是英國籍傳教士馬雅各醫生所感召而成為基督徒。李教授的曾祖父李登發先生也非常虔誠,李教授的祖父李崑玉先生,父親李嘉嵩先生都是牧師,他們也都是長榮中學畢業,再就讀神學院,李嘉嵩牧師也是留學東京神學大學,是非常著名的神學教授。

李弘祺教授是台南一中畢業,保送成功大學電機系,讀了兩年,發覺興趣不合,重考乙組,1964年以乙組狀元考上台大歷史系。每次我看到他就稱呼他為:狀元大學長,他聽了每次都哈哈大笑。我有時在想,如果李弘祺教授完成電機系學業,赴美拿一個電機博士,而不是耶魯大學歷史博士,他會不會是另外一個科技新貴?這個抉擇,應該由他自己回應吧。但是,我們兩人的父祖輩都跟長榮中學,台灣或台南神學院,東京神學大學,台灣大學歷史系有關,這未免太傳奇了吧!

我們胡家家族迄今五代共有六位牧師,我與李弘祺教授都完全感受使徒保羅的使命感,他是基督教第一代傳教士,他説:憂傷,卻常有喜樂。貧窮,卻使許多人富足。好像一無所有,卻樣樣都有。這是保羅在歌林多後書6章10節的心靈體驗。我就用這句充滿正面能量的金句,與親朋好友們互勉。2022年1月15日。

胡忠銘牧師的補充
三伯父胡茂生牧師(家父的三哥)生前親口告訴過我,1944年二戰末期,戰況激烈,他被日本政府強行徵召入伍,因受過中學畢業之後的師範教育,等同現在的師範大學,而被軍方選召,透過考試擔任幹部候補生(預備軍官),於新竹湖口受訓後,準備開赴戰場,感謝的是,走進死蔭幽谷之際,上帝保守,生命得以存留,決志終生為主所用。

然而出生台南善化茄拔莊的三伯父於戰爭結束後,為何會捨近求遠,赴台北就讀台灣神學院?其因,乃當時台南神學院關閉中,還未復校,典故如后:
1940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政府對福音聖工的干涉日趨露骨,逼迫學校任用日人為校長,面對艱難的處境,時任校長的滿雄才牧師(Rev. W.E. Montgomery,1881-1968) (1925年巴克禮牧師退休,由滿雄才牧師續任校長)與教界各方經長久討論,及謹慎思考後,咸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遂於1940年9月,忍痛閉校,男女生各十名轉學他校,含淚道別,停辦達八年之久。

1945年戰爭結束,滿雄才牧師再度返台經三年籌備,於1948年經斗六舉行的南部大會全體議員滿場一致通過復校,更改校名為台南神學院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