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在罪責」與「世界異化」的交纏—王崇堯老師

神學是「信仰的反省」,一個基督徒若有追求上帝信仰的心志,就會察覺他/她所服鷹的「耶穌價值」,顯然與他/她賴以生存的「世界價值」有所不同,甚至衝突。設想「耶穌價值」與「世界價值」若缺乏相互辨證的話,基督徒不就生活於此兩極端嗎?一是高舉「耶穌價值」,視世界為糞土,是魔鬼的領域,基督徒不可貪愛這個世界;另一是與「世界價值」同流生活,視世界為上帝美好的創造,基督徒要愛這個世界,與這個世界共存,而不是去改變它。

其實,稍微想要追求信仰的基督徒,一定能夠體會德國哲學家謝林(Schelling)所說的「內在罪責」意識,並由此內在的自我辨證來認識上帝。然而,如果缺乏自我內在辨證之反思信仰的話,就會只視世界是罪惡的一面;反之,則視世界無害,甚至貪愛它也無損於對上帝的信仰。這兩種極端,常見於目前的教會文化:不是視世界為萬惡之源,與之保持距離;就是隨著世界的樂奏起舞,享樂其中。

視世界為萬惡之源,一定會加深自我有時不得不與世界妥協而來的「內在罪責」意識,而且習慣之後就會潛伏於自我內在心靈,成為潛意識,任由「內在罪責」意識,在每一適當時機(特別是所謂的培靈特會) 重新被喚起。問題是「內在罪責」意識可能是上帝向個人心靈深處說話,也可能是來自潛伏於自己內心深處由潛意識所賦予的「習慣」語言,如常在特會聽到的有關罪、得救、不配、生命改變等等言辭。

當聖靈臨在人自身內在的活動時,可能是無法言說的,只知覺到神聖的臨在,現代所說的「靈語」是可以這樣來理解。但問題是當小孩說他/她夢見耶穌時,問他/她說耶穌長相如何? 他/她可能就回說跟牆上的照片長的一模一樣。也就是說,上帝的啟示語言很早就經由教會的主日學,或周日聚會灌輸於我們的腦海中,特別是某些對個人深具意義的「內在罪責」的片段語言記憶,早就深藏於個人的潛意識中,然後等待特會、靈恩運動、或神秘主義來引發、重新以激烈的情感(如痛哭、悔恨)浮現

這些片段記憶的內在語言為何與上帝動態的話語不同?因為潛伏在潛意識中片段的記憶言語是靜止的,也因為這樣,每次參加特會,潛伏在潛意識中片段的記憶言語就會再次浮現,以同樣的情緒反應重複一成不變的宗教行為。我們不是再度聆聽上帝的話語,而是回憶潛意識中我們想聽到的上帝話語。
回憶上帝片段的話語來引發潛意識的需求,與再度聆聽上帝的話語是不同的。也就是說信仰若沒有經由自身對「世界」的重新體驗來衍生動態辨證,就是一直視世界為罪惡,敵視它、逃避它;除非基督徒的信仰能與基督徒賴以生存的「世界」進行動態辨證,才有可能對這動態可改變的世界有嶄新的理解,而樂意去改變它,甚至愛它

精神分析學家伊莉莎白、揚、布魯爾(Elisabeth Young-Bruehl),在撰寫她的老師《漢娜鄂蘭傳:愛這個世界》(Hannah Arendr: For Love of the World)時,曾提出「世界異化」(world alienation)的看法。她說個人在其所處的世界,常因著內在「創傷」的經驗,導致個人由其所處的世界撤退,回到自已內在的結局,而與「世界異化」,不敢再愛這個世界。甚至個人會以一種未經辨證的意識型態,來安撫自己的「內在罪責」,並由此築起自己與外在的一道隔離城牆,且以自己的信念價值是與世界價值的不一,來說服自己

這道自我內在心靈與其生存世界所築起的隔離城牆,顯然是意識型態,若以信仰內涵來說必然是漠視世畀,本質上是逃避,無法成就經由正視世界並與其相互辨證而得來的獨立心靈。這種敵視世界,堪稱「自戀型」的信仰思考,不是全然被綁在自我「內在罪責」的焦慮上,急需定時以「信仰潛伏的語言」如同服藥來舒解外;就是建立將自己的眼光專注於世界的醜陋面,而形成布魯爾所說的「世界異化」,且經由「內在罪責」與「世界異化」的交纏,使得自己不是終日讚美自己內在心靈所築起的隔離城堡,就是以喚醒沈殿於自己內在心靈的內在語言,來維繫信仰陶醉的樂趣。最終,仍然讓自己被困在那道把自己和世界分隔的城牆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