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因斯坦的夢—Alan Lightman

You don’t see time. You just see MOMENTS–Einstein’s Dreams

作者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本職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物理學教授,卻以極富詩性光芒的文字寫作。小說聚焦在愛因斯坦發表的四篇劃時代論文的1905年。作者不寫他怎樣發展推演出那些改變現代物理學的奇妙論文,也不打算重建愛因斯坦當時生活的全貌,他越過肉身沉重的時空限制,直接穿入愛因斯坦的大腦,寫了他三十個夢。

這裡的夢,並非世俗之夢、亦非非世俗之夢,而是以夢的型態呈現時間之相對論,以文學形式轉化科學之思想。在這裡的世界,夢只是一種媒介、一種呈現手法的器具,完全不是屬於夢本身 。

作為盜夢者的萊特曼,顯然把他喜愛的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做為首本小說創作的標竿——卡爾維諾以馬可波羅和忽必烈之間的對話,在虛空中架築起一座座炫目奇異的想像之城,大大拓寬了人們對於城市與世界多重性的繁複感受;萊特曼則將時間微縮於愛因斯坦的腦中,讓愛因斯坦的身影若隱若現地穿梭在三十個夢,鉤織出一則則時間變形記。(愛因斯坦的第三十一個夢/黃崇凱)

 

 

 

現實裡,我分明脫離學生時代許久,選課、修學分這檔事早已是永恆的過去式了。然而,每每從過分逼真的夢境中驚醒,我總要耗神釐清此刻我是誰。彷彿我是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愛因斯坦的夢.第十四個夢》裡的一枚人物,日日要複習自己的身分以免忘記我是誰。(【當代散文】黃庭鈺/在我忘記以前)

 

小說裡那座夢中城鎮的人們沒有記憶,他們時刻都須把所知道的一切記在本子裡。於是人人隨身攜帶自己的「生命簿」,每天都要回顧本子、讀上數頁,方能據以找到回家的路,重新接納眼前的家人,辨識自己曾有過什麼豐功偉業或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一個永遠處於現在進行式的世界,過去種種都只存在記事本。「生命簿」非常珍貴、機密,它是外掛的大腦,忠誠記憶著人們身世的輪廓。

 

我不只一次感覺自己可能住在必須一再複習身分的城鎮裡,也許那肇因於我太常處於醒與睡的縫隙中。夢裡夢外的畫面跳接之際,我得搞清楚哪一個才是現下的時態,接著隨之調整時差及認知,好讓言行趨近這個角色的人設。尤其疫情期間居家工作久了,漸次養就一種生活步調──線上教學之外,其他時間便往床上躺,躺著躺著就進入另一個結界。日子恢復常態後,竟還是慣性地以睏為名返回夢土,因而我的上班軌跡經常是:六點起床弄完早餐待孩子七點上學後,便鑽入被窩睡回籠覺,「回籠覺」帶有續攤的滿足感,彷彿在犒賞自己太早起床或前晚工時太長的辛勞;九點教完課,看看課表下一節是十一點,我又趴回辦公桌睡上一個多小時,生理內建時鐘會準時催促,讓我得以無縫接軌走入下一節課堂;捱到中午,回住處隨便吃個飯又爬上床,下午兩點再趕回學校站上講台。

 

荒唐的上班節奏簡直比夢還像夢。或許微醺適足以助興,惺忪之間講課真有揮毫的快意吧。總之信手拈來的回籠覺,是中繼燃料,是最闊氣的獎賞。此後課間空堂、咖啡館、護膚室、髮廊、診療床、移動的交通工具裡,每一處都可以是我的膠囊旅館,短暫安歇彷彿成為生活之必要。當然這得付出一些代價。在睡睡醒醒的交界,我得費勁銜接斷片,一再確認今夕是何夕,此刻我是誰。

 

多數時候,確定自己身處夢外,都會大大鬆口氣彷彿歷劫歸來,大概是夢境太常出現追趕、未完成、做不到,恆常令人喘不過氣。也曾有多次,夢裡不斷與同一副臉譜搏鬥,它不斷質問、詭笑,探問日記藏在哪,房門怎可上鎖,妳說的話都錯,不照做就等著被剝奪。生活處處是對焦的針孔和鏡頭,有時是利刃與拐杖鎖。我是一隻風乾的魚,沒有眼珠,被掏空的內臟不知遺落在哪裡。

 

偶爾夢也很美。當然無夢更好,至少毋須費力辨識現實與夢的距離,所以入眠也成為一種賭注了。無奈睏意已成慣性,我依然以為我需要睡眠,就像愛因斯坦的第十四個夢裡的人們,他們以為自己需要生命簿。

 

在這個沒有記憶的世界裡,「有些人以在桌旁讀自己的『生命簿』度過黃昏,其他的人則狂亂地以每日起居瑣細填滿簿中剩餘的冊頁」,日日複習自己的生命,是因為害怕再度失去嗎?把「過去」緊握在手中,卻隨著記憶堆疊膨脹而更握不住「過去」,如柳宗元的那隻蝮蝂小蟲,「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乃至於「背愈重」、「躓仆不能起」,任性愚頑地把負累往身上攬。為了不虛此生,又拚命以瑣屑功名填滿生命冊頁,好讓未來的自己有歌頌往事的憑藉,未料卻落得「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人們會不會一輩子都不容易弄懂,那些看似珍貴的印記、掛滿勳章不能遺忘的歷史,到頭來有可能是一隻披著生命大躍進羊皮,實則為嚙咬生命、阻礙前行的狼。

 

「隨著光陰逝去,人人的『生命簿』都繼長增高、厚到沒法讀完全本的程度」,於是「進入老年的男女,或讀前面幾頁,以認清自己的少年辰光;或讀後面幾頁,以辨識自己的暮年歲月」,生命簿也許是年輕時一廂情願所遺留的債券,年老後為了記住風光軌跡,還得耗費能量去贖回以往。這些無法遍讀生命簿,進而對記憶掐頭去尾的老人們,為我們扒開了華美的袍,袍下裸露出的殘酷內裡正是:苦心孤詣經營的風光,終究是可有可無的皮相,一旦成為負累只能沿途割捨,一路丟棄。我們花了許多時間寫下自己的歷史,花了許多力氣去維護這個心血,隨身攜帶深怕忘記,每天複誦,有時也說給別人聽,實則人人都自顧不暇了,誰能有多餘的記憶體去承載別人的生命史呢。曾跟同事聊起老後,他說有些臨終者會把空間清理得乾乾淨淨,讓子女不再為丟與不丟感到徬徨愧疚。我們所以為的珍貴,原來,還可能成為他人前行的累贅。

 

夢中城鎮裡,還有一些老人選擇不再翻閱生命簿,「他們已把過去拋到了九霄雲外。昨日種種……與他們的生命沒有什麼相干——不會比和風穿過了髮間的感覺更具意義。」這麼一來,在那個沒有記憶的世界裡,記不起一切反倒成為一種恩賜。印象中好像有位名人說過:「在我忘記以前我都會記得」,多耐人尋思,這話的邏輯類似「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無知」,像一則蘇格拉底式的詭辯。我想了許久均未能憶起那句話出自何方神聖,某次看電視重播才恍然發現這是蠟筆小新說的。

 

忘記與記得的界線越發令人感到玄妙了。有時並非忘記,是這些訊息根本沒進入記憶,「在我忘記以前我都會記得」,也許一開始我們選擇不記憶,也就無所謂健忘這回事;而有時不復記憶並非真的忘記,它可能已沉入潛意識,成為水面下的生命簿,爾後以夢、以倏忽、以不經意的制約動作來宣示存在感。我想起自己的夢境,或許我並沒有脫離學生時代關於課業的焦慮,未曾放下對某些面孔的深層怖懼,反射在日常裡,便是一再奔跑和逃避,連帶懊悔與害怕偷渡到現下時態來。也許我不那麼需要回籠覺,就像人們不必然得去翻閱生命簿。

 

〈第十四個夢〉末了,不再翻閱生命簿的老人們,全心享受和風穿過髮間的舒暢感,他們的行囊空空如也,步伐輕快如少年,「這樣的人已經學會怎樣在沒有記憶的世界裡過沒有記憶的日子」。我把書往床頭一擱,順手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並不刺眼,偶然一陣涼意搔得枝葉呵呵顫動,感覺風非常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