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生的母親—-選自薛好薰《潮聲》,寶瓶文化

 


將紙尿布攤開,讓側身的母親躺平,從她胯下拉起尿布,黏腰貼時始終無法平順,原來是穿得前高後低了。只好解開,重來一次。穿好後,替她拉上褲子,她細瘦的腳無力支撐肥胖的腰臀,我使勁又拉又抬,氣喘吁吁,才將褲子穿好,她終於可以睡得安穩了。

我無從得知小時候母親是如何幫我們換尿布的。但外甥女晴出生時,姊姊因工作地點離娘家近,且她的公婆年事已高,因此回娘家坐月子,之後就長住下來,繼續由母親照顧。母親看我們幫晴換尿布時,總在一旁叨唸動作太慢,小孩的肚子要蓋住,才不會著涼。現在輪到幫母親穿尿布時,我也習慣先拿衣物蓋著,此時她脆弱無助如嬰兒,只是這個巨型的嬰兒不會給人帶來成長的喜悅,只有一天天萎蔫,令人感傷。


回想昔日,母親閒時抱著晴,做家事也背著。雖然我對自己幼時完全沒記憶,但我彷彿看到她也是這樣對我們褓抱提攜的。不禁懊惱自己從青春期開始,變得不可理喻,和母親漸行漸遠。而在我們需要她的時候,她還是歡天喜地接納。姊姊下班後,有時太累、有時繼續忙著帶回家的工作,母親就得夜以繼日照料晴。深深覺得:晴是上天給我們的最好禮物,讓我們看到自己也曾經如此依賴母親。

 

一直到晴要上幼幼班,姊姊帶她搬回到夫家。聽說接連幾晚,晴將奶瓶和布偶放進小背包,抱著背包坐在樓梯口哭,哭得聲嘶力竭,簡直肝腸寸斷,吵著要回家找阿嬤,讓姊姊覺得彷彿綁架了自己的小孩,只好幫晴打電話。不知道母親說了什麼,晴只是噙著淚不住點頭,掛完電話,就肯乖乖吃飯、睡覺了。假日,姊姊帶晴回娘家,晴緊緊摟著阿嬤不肯放,其實晴不知道,她早已經是阿嬤的心頭肉,無法割捨。

晴如今也許忘了,但母親談起這些往事,就像虔誠的教徒數算同一串佛珠般,說了又說。因為除了晴,她的生活沒有其他新事物可以堆疊、關注。尤其當晴拿英文作業給她看,說要教她,還說長大以後要賺錢給阿嬤,讓她得意極了。晴是母親第一個捧在手心呵護長大的孫輩,我們給她的生活費都沒有晴口中的長期支票來得令她欣喜。但這欣喜持續不久,她隨後便悵惘地說,等晴會賺錢,她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裡了。


母親的預感似乎漸漸成真,日復一日,她的生命力彷彿被地球自轉的強大離心力一點一滴甩乾。就在孫輩忙著長大、應付繁重課業,兒女忙著工作時,母親靜靜地老去,開始頻繁地跌倒受傷,加上脊椎側彎、小中風、高血壓、糖尿病、肝炎、暈眩、失眠、無力久站……這讓個性外向、勞動了一生的母親覺得無法承受,而陷入嚴重躁鬱,不斷挑剔身邊照顧她的人,打電話四處抱怨,像重複播放的語音留言,讓親友不勝其擾。疾病徹底將一生勞苦付出的母親轉換情性,即使孱弱,卻變得張牙舞爪,變成我們再也不認識的人。

母親其實也不認識她自己了。一天,我為了幫她申請證件,臨時帶她去拍快照,依上面的說明調整座椅高度,試著讓她佝僂的身體能坐得挺一些,順了順斑駁的白髮,選擇尺寸……努力要幫母親留下一張漂亮的近照。母親一向注重儀表,但那天,除了沒有如往常為拍照而特地換上正式服裝之外,她也失去了以往特地展現,或者裝就優雅姿態、自信神采的能力──只見照片中的她蜷縮在一層層暗色厚重的冬日衣物中,身子縮駝著,眼神黯淡,眼袋鬆腫,只有年輕時的紋眉還盡職地抖擻,卻讓神情充滿異樣的不諧和,其他線條彷彿都失速下墜了。而下墜的,又不僅止於此


歲月究竟是如何偷偷將肉體與心智置換,而成為陌生的存在?即使她就在我眼前,行動艱難、話語顛三倒四。但不知為何,拍出來的照片仍遠比她本人傳達給我的訊息還要更多。也許,我雖確實知道母親老了、病了,但潛意識裡根本不想接受這樣怵目驚心的老法,所以看不清殘酷的「真相」。

我將洗出來的照片遞給母親過目。她卻木然地看著照片中皺紋深刻、眼神無光、一臉說不出是空茫還是愁容的自己,反過來問:「這是誰?」

我無言以對。

靜默中突然憶起,晴幼時坐在樓梯口,哭喊著要找阿嬤的深深眷戀。

(本文選自薛好薰《潮聲》寶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