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雨中的信心 ⸺揣想詩篇中的悔罪詩—劉孝勇院長

詩篇蘊含真實的各式情感、人性糾結、靈性掙扎,同時也深刻地表達神學的向度。透過馬丁路德的透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公義與慈愛的上帝,怎麼跟一個徹底墮落的罪人互動,找出在詩篇中寶貴的福音鑰匙。邀請讀者在疫情帶來的衝擊中,透過這篇專文分享,與詩人一起領受恩典應許的禮物,這是罪人唯一可以等候、仰望與信靠的根基,更是在變動的時代中,絕不動搖的確據與把握!


詩篇是禱告、頌讚和默想的集成1,其體裁可以單純地歸類為兩種:讚美(praise)和哀嘆(lament)2。從古至今,詩篇第六、卅二、卅八、五一、一零二、一三零、一四三篇這七首一向被歸類為悔罪詩,本質上應該是哀嘆,蓋無疑義。
既是哀嘆,詩人哀嘆什麼?為什麼哀嘆?藉著詩歌哀嘆的詩人,到底有沒有信心?悔罪是哀嘆嗎?懺悔算有信心嗎?這些詩篇似乎展現一種風雨中的信心,引領讀者歸向那赦罪的神,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本研究希望透過對悔罪詩的揣想,來探索詩人的內心世界,進而希望瞭解詩篇中的哀歌神學。


與生俱來的罪惡與悔改
談到悔罪的經歷,不能不提到奧古斯丁所寫的《懺悔錄》,及之後也寫了懺悔錄的作家。這些懺悔的經歷和自白都可以回溯詩篇,在其中找到根源,特別是這七篇悔罪詩。這七首詩歷來與預苦期關係密切,常常出現在經題中。教宗伊諾森三世曾經頒佈諭令,在預苦期中,信徒要天天用這七首詩篇來跪禱。在中世紀時,這七首悔罪詩與七宗致死之罪有關,分別是忿怒(六)、驕傲(卅二)、貪婪(卅八)、奢侈(五一)、嫉妒(一零三)與懶惰(一四三)3。


路德也曾講過這七首悔罪詩4,他視罪不僅是個人的行為,更是從亞當那裡繼承而來、涵括全人類存在的一種狀態,這樣的原罪是人無法脫除的。5在為詩篇五一篇所做的註解中,他寫道:「大衛說到那未成形的種籽,也宣告它充滿了罪和毀滅……『我是個罪人並不是因為我犯了姦淫,也不是因我謀殺烏利亞。但因為我出生,我犯下了姦淫和謀殺,我確實在母腹中懷孕和成形中,已是個罪人。』所以我們成為罪人,並不是因為我們犯了這個或犯了那個,我們犯罪先因我們是罪人。也就是壞樹、壞種籽結出壞果子,在壞根之上也只能長壞樹。」6


所以,懺悔或悔罪並不是只因為人有了犯罪的心思意念和行為,更因為是無可救藥的罪人,需要上帝的赦免和挽回,否則罪人所當受的結局就是永遠的沈淪和滅亡(羅一18),天天活在上帝公義聖潔的震怒中。這就是詩人的經歷。若用隱喻的方式探索罪人的內在世界,恐怕每天是活在暴風驟雨、驚滔駭浪的震懾之下,被罪折磨、恐嚇、威脅,只能苟延殘喘地嘆息度日。好在,神藉著詩篇告訴全天下,人生還有出路,人即使犯罪還可以尋求赦罪之恩,身陷罪的泥沼還可以歸向造物主。


懺悔作為恩典的禮物
懺悔是神為罪人預備的禮物和恩典,使原本不配來到神面前的罪人,可以照著神啟示和應許的話語,來到祂的施恩寶座前。若仔細閱讀這七首悔罪詩,馬上會發現它們共同的特色。
袞克爾 ( Hermann Gunkel ) 把這類的悔罪詩歸類為個人哀歌7,歸納出五個特徵:

(1)呼籲耶和華

(2) 埋怨或哀嘆

(3) 祈求耶和華干預(包括挑戰耶和華的榮耀、引用仇敵的話來激動祂的怒氣、或以埋怨來訴求等等)

(4)懇求或乞求

(5) 許願或相信禱告蒙垂聽。8

相較於其它的哀歌,悔罪詩更著重於悔罪、認罪的描述。9再者,卜洛克也指出,雖然並非每一篇都有悔罪的要素,「不過這七篇都異口同聲降服於神,並懇求祂的恩惠慈愛。」10


Walter Bruegmann 把這七首詩歸類為「迷失 (Disorientation) 的詩篇」,並指出:「這些詩篇顯示詩人預備好認罪,而且沒有把錯歸在耶和華或第三方的身上……很顯然地,認罪導致迷失。然而,詩人和上帝並未陷溺在迷失中,而是專注於關係的可能性上。」11詩人大衛,承認自己的罪(詩六1),呼籲耶和華可憐他(v2),然而在這場風雨中,詩人展現了堅定無比的信心:「因為耶和華聽了我哀哭的聲音」(v8)、「耶和華聽了我的懇求;耶和華必收納我的禱告。」(v9)同樣的信心,也發生在詩篇五一中。這首詩是大衛與拔示巴同室並犯下可怕的謀殺罪、被先知拿單指責後所寫下的。這位以色列最偉大的君王,不但承認自己的罪行,甚至認定自己無可救藥的罪性:「我是在罪孽裡生的,在我母親懷胎的時候就有了罪。」(詩五一5)


大衛的盼望不在於有改邪歸正的機會,而在於神為他「造清潔的心,使他裡面重新有正直的靈」(v10)。他相信他所呼求的神,是「拯救我的神」(v14),在上帝賜下的信心裡,他也明白了上帝的心意:「神所要的祭就是憂傷的靈;神啊,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v17)「他必救贖以色列脫離一切的罪孽。」(詩一三零8)也就是說,詩人在悔罪詩中,全然認罪懺悔,也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所靠賴的是一位赦罪、憐憫他的神。詩人所經歷的困境,是受造的人無法解決的,只有全能的造物主在悔罪的詩篇中,臨在於詩人的「口裡相信及心裡承認」,為詩人以及所有閱讀詩篇之人帶來赦罪之恩。


人領受基督的救恩要藉著信心,而人的懺悔亦然。當律法之功先行,顯明了人的罪,使人懺悔認罪,催促人歸向基督的福音,並因基督的緣故,人的罪得到全然的赦免。這宇宙性的救贖完全是出於神奇妙的工作,是聖靈在人的心裡動工,引導幫助罪人才成就的。奧斯堡信條第十二條〈論悔改〉提到:「真悔改包含兩件事:一是痛悔,即良心因知罪而恐懼;二是因福音或赦罪而來的信心,即相信罪因基督的緣故已得蒙赦免。這信心會使良心擺脫恐懼……這樣,善行——悔改的果子——便隨之而來。」「因福音或赦罪而來的信心」是多麼重要的提醒,若不相信赦罪的神,懺悔何用?懺悔何益?不論是哀歌或頌讚,認罪或感恩,我們發現律法(哀嘆)與福音(頌讚)一起藉著詩篇作工,在罪人的的身上,引領人歸向真神。

在詩篇一零二中,詩人倍受仇敵的辱罵,導致他「吃過爐灰,如同吃飯;我所喝的,與眼淚參雜。」(v9) 詩人的信心悔罪,帶來律法的功效,令詩人看到自己:「我的年日如日影偏斜;我也如草枯乾。」(v11) 另一方面,信心也使詩人發出福音的頌讚,描繪那位滿有赦罪之恩的上帝:「惟你耶和華必存到永遠;你可記念的名也存到萬代。」(v12)。


深處的困境隱喻
詩篇一三零在拉丁文聖經中有一個傳統的標題 De Profundis (從深處)。受苦受難的人在深處深淵,會發出什麼樣的呼求呢?逃避上帝差遣而落在魚腹中和大海深處的先知約拿,向那不輕易發怒且有豐盛慈愛的神,發出微弱深沈的呼求:「我遭遇患難求告耶和華,你就應允我;從陰間的深處呼求,你詩人在悔罪詩中,全然認罪懺悔,也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所靠賴的是一位赦罪的神,憐憫他的神。就俯聽我的聲音。」(拿二2)

詩人大衛應和呼叫著:「我心也大大的驚惶。耶和華啊,你要到幾時才救我呢?」(詩六3)「耶和華啊,你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你掩面不顧我要到幾時呢?」(詩十三1)另有詩人也喊叫著:「耶和華啊,惡人誇勝要到幾時呢?要到幾時呢?」(詩九四3)這些都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呼求。


柯羅德( Bill Crowder )曾經以十篇詩篇的研究,寫下《療癒心碎的10個情境》12一書,他以「因__而心碎」為不同詩篇的標題,包含悲傷、失望、罪等十個面向。詩篇一三零的禱告是屬於哪一類型呢?很顯然,它所描繪的是使所有血肉之軀聞風喪膽的風暴:罪!因此,詩人發出禱告的呼籲:「耶和華阿!」他呼求的是神與人立約和啟示自己時所用的名字;詩人接著深沉地禱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主阿,求你聽我的聲音!」(v.1-2)「深處」在這裡用複數型,在聖經中只出現過五次,多半是用來表達海洋或水的深處。不過,人不可能在水底深處禱告,這是一種隱喻式的表達,形容人處在極大的困境和黑暗中,從那裡向神發出呼求


華倫魏斯在《永恆的讚美》一書中,鼓勵那些陷入人生低潮的人,讀詩篇一百三十篇。13基督的救贖大工在靈魂的深處,詩人發出無助的吶喊。
聖靈感動引導詩人,讓他看見並承認自己的污穢、罪孽與無助。他問道「主耶和華阿,你若究察罪孽,誰能站立得住呢?」(v3)詩人正是因為己身的罪,無法站立在聖潔公義的神面前,所以切切地呼求,他那被律法鞭打的良心,已經來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路德在解釋這節經文時提到:「因此合誼的人總想要撇除對上帝審判的懼怕,因為上帝憎惡也抵擋老亞當。此外,恩典的盼望也需要伴隨這懼怕而來,因為這懼怕更期待憐憫,新人與舊人互相為仇,也就更能同意上帝的審判。懼怕與盼望同時出現,上帝的審判帶來懼怕,而懼怕導致人向上帝呼求,而呼求帶來了上帝的憐憫。」14路德道出了詩人以及世人普遍的心境,沒有任何的血肉之軀能在究察罪孽的上帝面前站立得住,若不是上帝開恩憐憫並賜下耶穌基督為罪人的中保,誰可以到神的面前呢?正如詩人在禱告中的認知一樣,「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v4)


詩篇一三零的最後一節,也是整首悔罪詩的最高潮,詩人不能不在禱告中讚嘆:「他必救贖以色列脫離一切的罪孽」(v8)。世人都在罪的權勢之下哀嚎呻吟,「如今卻蒙神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的稱義……因為他用忍耐的心,寬容人先時所犯的罪;好在今時顯明他的義,使人知道他自己為義,也稱信耶穌的人為義。」(羅三24-26)
惟獨藉著上帝的恩典,因信靠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完成的救贖大工,所有的罪人包括你和我在內,都蒙拯救,成為新造的人。路德被這節經文所蘊涵的應許所震撼:「[這應許]就是女人的後裔要踩在蛇的頭上(創三15),而且世界上的萬國都要因這後裔得福(創十二30)!因此詩人把基督的應許和預言都放在這節經文中了:他必救贖以色列脫離
一切的罪孽。按照這節經文,而且從這節經文開始,整首詩的意思都躍然而出。」 15


等候與仰望神的應許
詩人在詩一三零後半段發出了他深切的呼求:「我等候耶和華,我的心等候;我也仰望他的話……」(v.5-8) 他以「等候」和「仰望」 兩個很有感染力動詞來說明他在靈魂的深處所最渴望的:神的話語和神祂自己。為什麼呢?因為詩人相信那垂聽他呼求的神是滿有慈愛和豐盛救恩的,是能救他脫離一切罪惡的主。
路德證實這一點,他解釋道:「詩人說「我等候耶和華」也就是說,在這個呼求以及十架的背負中,我並不退卻或沮喪,我也不信靠自己的功勞。惟獨信靠神的恩典,這是我所渴望和等候神來幫助我的,而且這討祂喜悅。」16路德的觀察和解釋沒錯,等候和仰望都是信靠神、歸向祂、認定祂。在這舉世受苦的時節裡,我們更應天天等候、倚靠主,求主保守我們,賜我們平安、健康和喜樂。在風雨中,持守信心,倚靠主耶穌吧!
詩人說,我等候耶和華;也就是說,在這個呼求以及十架的背負中,我並不退卻或沮喪,我也不信靠自己的功勞。我惟獨信靠神的恩典,這是我所渴望和等候神來幫助我的,而且這討祂喜悅。


1.Anchor Bible Dictionary 5:522.
2.Anchor Bible Dictionary 5:531. Liberg indicates, “The fundamental themes running through the Psalter—praise and lament – are identified.” 也可參考張國定《詩篇》卷一(天道書樓,1999
年版),24。
3.John T. Pless, “Preaching Law and Gospel: Repentance and Faith from the Penitential Psalms in Lent” presented in Lentent Preaching Seminar, Concordia Theological Seminary, Jan. 16, 2017.
4.LW 14:140-205.
5.同上
6.LW 12:348.
7.Hermann Gunkel, The Psalms: A Form-Critical Introduction (9th print,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89), 33-36; also Introduction to Psalms: The Genres of the Religious Lyric of Israel (Mercer University Press, 1998; translation of Einleitung in die Psalmen: die Gattungen der religiösen Lyrik Israels [Vandenhoeck & Ruprecht, 1985, 1933]; Ngien, D. (2015), Fruit for the Soul: Luther on the Lament Psalms (Minneapolis, MN:Fortress Press).
Gunkel,19-22、33-36。
9.詩六1-2 ; 卅二1-3 ; 卅八3-8 ; 五一1-5;一零二3-9 ; 一三零3;一四三2,4.
10.卜洛克,《舊約詩歌智慧書導論》(台北: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民國81年1月肆版),120-1
11.Walter Bruegmann, The Message of the Psalms (Minneapolis:Augsburg Publishing House, 1984 ), 95.
12.柯羅德( Bill Crowder )《療癒心碎的10個情境》(台北:天恩出版社,2013年1月初版)。
13.魏斯比,《永恆的讚美》(美國麥種傳道會,2003年12月初版二刷),十一月二十四日。
14.LW14:190.
15.Martin Luther, Reading the Psalms with Luther (Concordia Publishing House, St. Louis, 2007), 314.
16.LW14: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