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醫師犧牲了他自己,我們得到救贖,那他的犧牲不是白白犧牲—張宣信牧師

因為疫情關係,我回台灣以後,將近兩年沒有辦法回美國探望。最近剛好5月9日,我跟我服務的教會說我有親人需要回去看,我需要休假,所以我就5月9號飛離台北,來到洛杉磯,那當然在我要回來美國以前,就有一些人聽到消息說我會回來度假,然後爾灣教會的弟兄姐妹就很熱情邀請,回來看看老朋友等等,現在服務爾灣教會的李牧師也很好意說,禮拜天可以看到最多人、很多老朋友,所以他們就邀請我證道並分享在台灣的生活。

 

我比較覺得很過意不去的地方,也是因為我回來。過去的一段時間,因為疫情關係,爾灣教會是沒有留下來聚餐的,大家在主日學完後,要拿便當自己回家吃。因為現在美國疫情好像比較和緩,又加上牧師回來等等因素,他們加菜,所以大家也是裝成便當,一人一份,在中午12點半到另外一個相當大的交誼廳用餐。


事發經過

這真的相當不幸,本來是個很喜樂的敬拜,那我們做禮拜,大家都非常地喜樂,然後其中一個時間是主日學,那個時間也是我在組裡分享過去這兩年在台灣的生活。

 

我們那一天在那裡擺了12個桌子,大概有一百人左右留在那裡。吃飯時間因為大家太久沒有見面,我也就沒有時間吃飯,跟大家聊聊。開始有人說要跟牧師、牧師娘照相,我們就站到前面舞台,不少團體就來跟我們拍照。那在我的角度、外面發生什麼事,其實我都沒有看到。然後突然間槍聲響,我又看到右手邊差不多十步左右,他站在那裡開槍聲音很大,因為那個空間相當大,會有回音等等的,聲音大也引起大家看他那一邊。


但是一開始,我就真的,真的是以為是開玩笑的,就是要嚇唬人。我不認識那個人,也沒有看過,所以也不曉得要躲藏要怎麼樣。鄭醫師怎麼樣過去,因為事情發生得很快,開槍那幾秒而已,我都沒有看到他如何中槍、他們之間格鬥的情形,我都沒有看到,我只是嚇一跳,然後就轉頭看。

 

開始第二槍、第三槍,大家才警覺不對,就開始有人想要撞開門,我沒有看到那個場面,只是就開始有人躲在桌子、趴下來等等,我差不多到他開到第三、四槍以後,我覺得這樣子不行,一定要阻止這個人的行動,所以我現在想想,我不曉得他彈匣用完,或是子彈用完,還是說他要換另外一把槍,當時我只是看到他開槍,我以為他只有一把槍。其實那太快了,我只稍微看到說,他槍好像沒有在指著人時,我就從台上衝下去,拿起圓桌旁邊沒有人坐的椅子,把它往(周的)背部砸下去。他可能突然間從他的左手邊看到我拿著椅子高高要砸他,他也嚇到了,可能也砸到他,然後他就趴倒在地上,槍就掉下來。


那一把槍在他趴下以後,變成在他的左手邊一點點的地方,我很怕他再拿起槍來,所以我就盡全力壓制他的手跟他的頭,然後趕快說:「有沒有人幫我來把他按在地上!」所以有三位弟兄馬上圍過來,壓他的脖子,後面兩個就壓腿,不讓他動。那時我才看到前面躺一個人,就在他(周)的頭前面一點點,背部都是血跡,我是可以看到有三個彈孔,但是我沒有認出是鄭醫師,只知道有人受害了。

 

在場的成員就像大部分報紙寫的,因為這裡是一個退休村,你一定要差不多五、六十歲,因為講台語的教會在美國都是比較高齡,而且我們是一個退休村,所以所有的會眾裏面,我可以算是屬於比較年輕,雖然我已經不年輕了。其實那時候沒有想到很多,我只是想到我一定要阻止這樣瘋狂的(人跟行為)。我不容許我的朋友被受到傷害,所以我就沒有多想就衝下去,就拿椅子砸他。

 

他倒下去以後,(我)按著,我的太太和其他人說趕快找繩子要綁他、要如何。因為舞台上面有一些延長線、電線,他們就用電線把他的雙腿控制住讓他不動,有人去打警察911,就等警察。等警察來的十分鐘裡,我本身是只能看到一動也不動的鄭醫師,還有看到這個兇手,我不敢鬆手,很怕一下子又被他逃脫,所以也不曉得外面什麼情形,其他資訊都是後來才知道。警察來了就控制整個場面,讓我們整個離開。


後來知道(周)要鎖門等等,當時我完全不曉得,他有汽油彈等等,都事後才知道。我們很感謝是他的計畫大屠殺沒有得逞,我們有把傷害降到最低,但是就是最低的傷害,也是我們承受不起。特別是鄭醫師的家庭,是我們沒有辦法承受的痛,大概事發經過這樣子。

 


最後一個慘劇:省籍矛盾到我這代為止

 

在美國這裡的報紙都有許多討論,各種觀點,我只能表明我自己的看法。我有一個很自己的感受跟你們分享,其實兇手他的年齡跟我差不多,我在彰化長大,如果(資料)正確,他在讀台中一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台中,但我們都中部的,那成長的背景可能很相似。

 

他在美國住很久,我也住很久。他的成長經驗,讓他很氣台灣人,我要把它定義為其實這是我們這一代的原罪。意思就是說,我們在成長的背景過程,只是因為省籍的不同,當時整個社會的環境,當權者是所謂的外省人在掌控的時候,很多不公平的制度,包括萬年國會也好,軍公教的職位,還有228事件等等的,這個是我們這一代會對彼此沒有辦法融在一起,大環境影響到每一個人。

 

我的外省朋友也很多,我個人不曉得兇手他不好的經驗是什麼,我不曉得,但我是能夠感受到那個對立。但是,我不覺得必須仇恨對方,大家都在台灣,只是你來台灣的時間,三百年前、四百年前,還是你五十年前、六十年前來,還是你現在是外配,你是新住民,我們就在這個島上。

 

我現在一直要呼籲,不要把事件造成更對立的情況,這個時代的原罪跟矛盾到我們這一代就好了,下一代的,我們不要再用這個事件互相仇視,仇視你的省籍是哪裡,你會講國語,你講台語就比較土還是怎麼樣。

 

 

張宣信牧師在事件發生後,主持祈禱守夜活動。 圖/美聯社
張宣信牧師在事件發生後,主持祈禱守夜活動。 圖/美聯社

 

 

我們看到烏克蘭的情況,知道戰爭一爆發炸彈不會分你是外省人、本省人,我們是同島一命,我們還有時間去互相仇視?這個是我一直不能理解的。我希望這個時代,大環境造成覺得,「啊!我被壓制了,不公平了」但是我們台灣好不容易很多人犧牲得到民主化,大家都已經在一個比較平等的現在,台灣人也可以選到當總統,立法委員用一票一票選出來。到現在我接受訪問,其實最大的期望,就是如果這是一個很不幸的事件,希望這是最後一個慘劇,也不要把它升高成彼此的對立,特別是在台灣這個國家裡,這是我最大的期望。


鄭達志醫師捨命救人的後續

 

鄭醫師因為是台美人的第二代,他台語也不是很熟。據我所知,可能是第一次陪媽媽來。我與他媽媽、爸爸很熟,所以老實說,鄭醫師的太太兒女,我都不認識,雖然這幾天我有表示想去關心,但是我主要還是透過鄭醫師的媽媽來暸解。很感謝就是她很堅強,雖然非常非常地痛苦,如此地堅強。

 

因為我現在不是現任牧師,事件發生才經過幾天,當然在台灣人的社區裡面,還有世界各地所給我們的溫暖。整個橘郡這一些多族裔的背景,在各方面,我們都深刻感受到溫暖。教會這裡我知道,李牧師已經有安排創傷後心理輔導,他們這兩天開始,特別是目睹整個情況的會眾。

 

我也開始在接受這樣的幫助,當然包括我本身大概現在還沒有完全平息,很難入眠。教會目前也已經接到各方的捐款要幫助鄭醫師。我的了解是,他的子女一個今年才要進大學、一個十年級的,這個後續的教育費用、生活費用等等。所以教會這邊發起了一些募款等活動,也得到各方面很多支持,還持續在進行中。

 

 

南加槍擊案最後造成一死五傷,圖為因阻止兇手周文偉而不幸喪生的鄭達志醫師。 圖/美聯社
南加槍擊案最後造成一死五傷,圖為因阻止兇手周文偉而不幸喪生的鄭達志醫師。 圖/美聯社

 

牧師觀察不同族群對事件的理解

 

以我的了解是,很難去對白人解釋說,明明都是台灣內部,為什麼台灣人跟外省人之間的那種衝突。我的意思是說,你要去解釋1945年戰後整個政治的權柄在國民黨政權,然後又228事件,他們不會了解歷史情境所造成我們的對立矛盾。

 

希望矛盾就到六十幾歲這一代,年輕人就不要再陷入這個事情上。美國人不太了解!我也接受ABC、CBS、NBC的訪問,雖然我英文不好,但是我一直要表達一個情況,我要藉這個機會,就是把台灣跟中國的緊張,這個不只在我們國家認同,在整個現在國際局勢裡面,我們的鄰居還是沒有放棄要武力入侵台灣,軍機繞來繞去。


宗教觀點來看事件

 

為什麼會碰到這樣的問題,神為什麼容許這樣的事情?我想不只是這樣的一個慘劇。每一個基督徒、每一個人罹癌、患了病都會問說,為什麼是我?我為什麼會這樣子?家庭發生不幸?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想對所遭遇的苦難找到一個理由和原因。神給我們一個功課,神給約伯遇到很多莫名其妙的考驗。如果是基督徒就知道約伯,他莫名其妙承受他認為他不應該承受的苦難,一直要問神是什麼原因,但是神最後給他的對話,就是:你要知道我是創造者,我是歷史的主宰。

 

很多事情,比方說你知道河馬的身軀是怎麼樣造的?鱷魚是如何?你知道我怎麼樣創造宇宙星球?怎麼讓地球懸在那裡?怎麼讓她可以適合我們生存。比如說這樣子,他只是讓約伯去暸解,你要信靠神,這些事情的發生,你現在看,還是以後一段時間看都不知道。

 

這幾天我在跟鄭媽媽彼此安慰、分享的是我們有永生。所以我一直要講,對基督徒而言,我們可以知道兩件事——有上帝,但是我不是上帝,只是神給我的功課,我怎麼樣去反應符合神所期待我去符合的

 

對這件事情,每一個聽眾,每一個旁觀者,你都不可以說我要以暴制暴、我一定要升高對立。學的功課是包容更多的寬容、不同意見的人,我們要把它導向正面的,這個就是需要靠大家的努力。神事實上給我、給我們的會眾、給所有的基督徒在教堂裡面。美國幾乎因為槍枝氾濫到一個程度,連這個在西方文化認為是淨土的地方,都發生這樣的事情。

 

 


 

第二個回答問題,其實有媒體問我說,那以後教會怎麼防範這樣的事情?我自己的回答,我一個牧師、傳福音的人的立場,我跟他們分享說,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來就近我,就得著安息。」

 

在教會裡面,老實說大家都懷著不一樣的目的,有的要找對象、有的要做生意、有的人可能就像兇手這樣,但總是主耶穌說歡迎你的重擔到這裡來,讓聖神來幫你分擔。

 

我有給鄭媽媽安慰,跟她講說在我的觀點看來,其實鄭醫師有點像耶穌,他死在十字架上救贖了其他人,他犧牲了他自己,我們得到救贖。那他的犧牲不是白白犧牲。教會以後如果還要再用金屬探測器、要安檢才能夠來,這個對我來講說,那已經不是教會,教會歡迎所有勞苦擔重擔的,那當然我們要小心啦,現在太複雜了,要警覺旁邊的一些舉動。

 

我有一點也自責說,我反應是不是可以更快一點,真的是沒有危機意識,我們都認為華人很和平。我們也認為說,我們就是很單純在敬拜、但是罪惡、邪惡,撒旦、魔鬼隨時都在我們身邊呢?我們能夠小心,就盡量小心,但是還是防不勝防吧。就有一些極端偏激的人,那我們不能因為少數很極端偏激的人,就設了很多的限制來也你就是很多限制,還是百密一疏。


牧師的心情

 

探望過鄭媽媽,幾次跟她見面以後,我覺得她比我還堅強。對我來講也是一種鼓勵、給我一個很大的鼓勵,她也對我說,我兒子可能就是擋子彈救了一些人,但是牧師你救了我們所有人,然後就是後面的這一些他的計畫要得逞的話,我們所有的人今天都不在了,然後她用這個角度來安慰我,所以我也特別覺得得到了一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