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各故事的‘挣紮神学’—戴永富

金燈臺活頁刊 第215期 2021.9/作者戴永富博士目前任教於新加坡神學院。


與“奇葩”之神角力–雅各故事的‘掙扎神學’”系列之一

 

〔夜間〕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那人說:“天黎明了,容我去吧。”雅各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那人說:“你名叫甚麼?”他說:“我名叫雅各。”那人說:“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雅各問他說:“請將你的名告訴我。”那人說:“何必問我的名?”於是在那裏給雅各祝福。雅各便給那地方起名叫毗努伊勒〔就是神之面的意思〕,意思說:“我面對面見了神,我的性命仍得保全。”日頭剛出來的時候…他的大腿就瘸了。(創32:24-31)


這是聖經中最奇特的故事之一。人怎能與神摔跤而居然還勝過神呢?那位不可捉摸的“神人”為何好像怕黎明似的?雅各的這種怪異經歷又在三更半夜裏發生,給整個事件添加了不少神祕色彩。加爾文說,整件事恍如夢境,所以神最後使雅各瘸腿,旨在讓他一生牢記,這經歷並非夢幻。故事的信息是圍繞着“人與神角力”或“信仰上的掙扎”之主題,它針對那些在苦難中覺得自己無法認同或理解神的作為之人。這種掙扎一般在人的心中產生憂愁、沮喪、恐懼和孤單,而這交集的百感可能是雅各當夜的感受,因他要準備與恨他入骨的哥哥相見。我們的人生有時也像故事裏的情景:在似乎看不見一絲希望的黑暗裏,孤苦且憂懼地與不可理喻之神角力。


對信徒來說,掙扎的實質是信仰與現實的衝突,而最根本的掙扎是人信仰中的神與現實中所經歷的神之間的不協調。沒有人喜歡掙扎,但掙扎是信心成長的自然環境。“神的所有僕人都是摔跤選手”(加爾文)。有人說,這是因為掙扎使人百折不撓而終能創成大業;但這道理太普通。

掙扎令人發出神自己的不凡之美”這說法才是非常之理。神愛錦綉山河般的美,也愛奇葩異卉式之美。有學者說,“雅各能如此角力而‘勝過’神,多麼奇葩的人!神能謙卑讓雅各勝出,何等奇葩之神!”(“奇葩”原指奇特的花卉,現在可形容很有個性或與眾不同的事或人。)溫順聽話固然美,但倜儻不群亦有其美。

散發出後者之美的人能突破窠臼而大放異彩,令旁觀者一開始迷惑不解,繼而嘆為觀止,最終肅然起敬。但發出奇光異彩的人生寥若晨星,平淡無奇的生命卻多如牛毛。“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王安石)。神是高超的藝術家,故祂以掙扎使我們脫離庸俗而活出非凡之美。


掙扎猶如冒險的探寶旅程,因它會給我們贏得重新認識並享受神這寶藏之機會。靈命的成長本質上是神更正並加深信徒對祂的認識之過程,成長因此就離不開掙扎了。掙扎總帶來困惑,而神就是用這困惑來改建或擴充人的心靈,使之能容納神這位遠大於人的思想的存在。人傾向於消除困惑而以簡單的道理自遣,但問題是神比人更豐富,現實也比理性更複雜。信仰雖不可能反理性,卻必定超理性。但體會着信仰的“超理性”,人覺得自己仿佛要與常理作對。這不是因為神不講理性,乃是因為人對神的理解太一般了,不夠奇葩。在故事中,神在夜闌顯現,而這也象徵着掙扎所帶來的困惑與費解:若一切都清楚了,信徒則不需掙扎,也不會成長。


要充分佔困惑的便宜,我們要虛心思考掙扎中那些看似有張力的道理或事實。這故事所體現的一個困惑是“隱藏之神”與“清楚之神”之間或“敵對人之神”與“拯救人之神”之間的張力。信徒有時很困惑:神似乎唯恐人不夠苦,而這與雅各的感受相似。雅各當夜膽戰心驚,因次日要去見那會殺他全家的哥哥。現在突然有一股更可怕的力量好像要替哥哥提前害他!有人說,在夜裏,神常以我們白晝的對手的樣式出現。正如雅各、約伯和馬丁路德所經歷的,在試煉中,在與敵對自己的力量爭戰的我們常感受到自己其實也在與神摔跤。有神學家說,人與神相遇本要感受其慈愛而稱神為“你”,但人有時覺得神以“殘酷的命運”這“面具”遮蔽祂的臉,使人感到疏遠而稱神為“他”,故人的挑戰是如何在“他”背後見到“你”


然而,神與雅各摔跤的目的是要雅各得勝而蒙福。神不可能被人打敗,故祂從一開始已經有意讓雅各贏。由此可見,在掙扎中,神表面上的敵對行為實際上是祂賜福給我們的方式。加爾文說,神在挑戰我們的同時也賜予我們抵抗的力量,故祂既是“敵對”我們也是為我們爭戰;祂用一手擊打我們,卻用另一手保護我們,因此,我們是憑靠祂自己的力量與祂角力。這好比一位師父通過與徒弟打鬥來教他功夫一樣;武藝高強的師父會藉着這表面的打鬥暗中給徒弟更多的力量和空間,最後讓他贏並增強他的本領。在掙扎中,我們未必馬上理解神怎樣通過“打擊”我們而保護我們,但我們至少要有信心,我們的困惑與掙扎也是神賜福予我們的奇葩方式。我們在不能理解神時相信神的慈愛,這是等於要保持神的隱藏性和清楚性的張力,而這就是在掙扎中開始得勝的表現。


神未必要根據人的期待和標準向人顯現或施救。人在此要學到的是神“倜儻不羈”的個性。在約伯記中,神在向約伯彰顯其奇葩的智慧時,所介紹的是人難以馴服的禽獸。神反問約伯:“大鷹上騰,在高處搭窩,豈是聽你的吩咐嗎?……在〔河馬〕防備的時候,誰能捉拿牠?誰能牢籠牠,穿牠的鼻子呢?”(伯39:27;40:24)。細讀約伯記三十八至四十一章會讓我們發現,神竟然為諸如鴕鳥、野山羊、獅子、烏鴉、鱷魚等落拓不羈的野獸驕傲。中東古人覺得這些禽獸所代表的是荒野的混亂和可怕的力量,但神卻欣賞牠們的非凡之美,因牠們的不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神自己無法被駕馭的特性(註一)。雅各也問神:“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名字”在古中東是件嚴肅的事,因名字代表有名者的實質。有學者認為,雅各的這一要求反映出人類尋求神和與神聯合的渴望;但也有學者說,詢問超自然存在之名是為了控制它。我覺得兩個詮釋皆可取。人有親近神的積極渴望;但這渴望常與駕馭神的消極願望並存。神拒絕說出己名,這令雅各感受到神不可駕馭的威嚴和主權,但這恰恰是雅各可以享受神的方式。就如人在高度精緻的藝術品或波瀾壯闊的海洋面前只能恭默守靜地享受而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與行動強加於它,人在神面前也要如此:以敬畏之心享受祂的同在。


與神的不可駕馭性相隨的就是神的非凡創意。上述動物的非凡魅力其實體現出創造牠們的超自然藝術家的非凡個性。神喜歡用非凡的方式實現祂的美意;十字架與復活就是神奇葩的思維的表現。正因為如此,只要信徒有信心,他們的人生不管何等苦澀或多麼落魄,神這位奇葩的藝術家不僅會修復他們的人生,而且會使之比過去更美。因此,我們一方面承認神的超越性,另一方面深信:由於神愛我們,祂會以非同尋常的創意成全我們的幸福。對神的超越性和非凡創意的信靠會給我們帶來奇妙之感。在故事中,那位“神人”之所以黎明前要離開,並非因為他怕陽光,乃因為他不要雅各看清他的臉,這便顯示了神的超越性和奇妙。因為我們不只是憑有限的肉眼生活,乃是靠神的智慧的魅力度日

 

 註一:這種理解是根據舊約學者Carol Newsom在其名著(The Book of Job: A Contest of Moral Imagina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裏的詮釋。

 


在傷痛中與復活的主同享勝利—“雅各故事的‘掙扎神學’”系列之二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 那人說:“天黎明了,容我去吧。”雅各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那人說:“你名叫甚麼?”他說:“我名叫雅各。” 那人說:“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創32:24-28)

“蒙福離不開掙扎,勝利免不了負傷”,此乃雅各與神角力這故事的意義。這敘述也預期神與以色列人的角力,一位神學家說,雅各摔跤後得了以色列此名,這暗示其後裔以色列人是由神自己的“打擊”形成的民族。但此敘述也事關神與新的雅各,即耶穌,的角力,因為基督是新以色列的開創者。惟其如此,這敘述也事關神與新的以色列人,即基督徒,的角力。由於神揀選以色列和基督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新人類,這故事也是神與人的故事的縮影。我們以後會發現,這故事實際上是造物主與受造物的愛情故事。

神為何要造人?神是愛,而愛熱衷於向外表達且與他者聯合(與他者聯合是愛最完全的表達)。為了表達出其大愛,神創造出一個離他最遠的受造物,旨在與之聯合。神是靈,所以,離神最遠的是物質存在。與無限之神不同,物質局限於時空,故難免經歷合與分、生和滅。但神無法與無生命的物質溝通,也不能與有生命卻無理性的物質聯合。神於是決定根據其形象把一抔塵土雕塑起來,並給這卑微的物質吹出靈魂,使之成為一抔能說“我愛你”的塵土(人)。通過與人這世上最尊貴的存在聯合,神也與萬物聯合。愛中聯合是一種婚姻,因此,創造的目的是造物主與受造物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之“婚姻”。


然而,要使神與有靈的物質聯合並非易事。

一來,物質本質上是短暫的,神卻永遠存在。

二來,有限的有機體的成長只能是漸進性的,神卻無限完美。

三來,有機物質都受制於感官,所以,人雖有靈魂,卻輕易受制於其能直接感受的事物。

鑒於這些困難,神將永生和屬靈知識賜予亞當夏娃,但他們還要通過考驗或“與神角力”方能充分享受與神聯合的幸福。人間婚姻尚需磨合,更別說神與人的聯合了。不過,人最後還是經不起考驗,因為人把更直接的感受和物質上的滿足(禁果悅人眼目)看得比神更重。遠離神之人陷入了幾種帶來沮喪的矛盾中:

一是人需要神,但把自己對神的渴望投射到諸如金錢、性、權勢等能帶來更直接的滿足感的事物上;

二是人知道生命的可貴卻喪失永生:一切有機物質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分解,使期盼永遠的幸福之人只能浩嘆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神與人的磨合期以分手告終,但神不肯罷手:若人不願適應神,神願意適應人,故神成為了一個擁有脆弱身軀之人;祂變得像我們一樣,在各方面受試探,只是沒有犯罪(來4:15)。在試探中,人生的軟弱和苦難挑戰神與人的關係,即誘惑人不再信靠與順服神,故受試探是等於與神角力。

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喊叫:“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可15:34)是人與神角力的頂點。神成了肉身,經歷了物質上的匱乏、親人的疏遠,以及生命的短暫等帶來試探的苦難。加爾文說,這一切苦難都是保羅所說的“外體毀壞”的內涵。但基督學會了在磨難中順從(來5:8),也就是說耶穌在軟弱中能體現神與人的聯合或相愛。對於耶穌,脆弱的身體或人生不是遠離天父的理由,乃是讓自己適應天父的操練工具。與神聯合是等於被神的大愛佔據,使有靈魂的塵土(人)成為神在世上工作的載體。由此,說神要與人聯合是等於說神要人成為神在世上的形象或神的同在的承載者。為了達到這目的,人要不斷學習適應神的本性,而這就是所謂試探或“與神角力”的過程。總之,由於人不願適應神,所以神通過適應人(成為人)而讓人看,人要如何適應神


但耶穌慘死在十架上,這豈非否定了祂與天父的聯合?當然非也!首先,耶穌在祂身上代人承受了人拒絕與神聯合的後果,因為遠離造物主無異於否定生命。耶穌在此也消除了人與神聯合的最大障礙,即人的罪。其二,有機生命的終結能成為永恆生命的表現。永生是等於與神聯合,但神與人的完美聯合有時通過身體的毀壞才能實現。為何?與神聯合令人不斷適應神,那麼,由於神是愛,適應神就是要適應神的大愛。但愛的邏輯是“施比受更有福”,而且徹底的施無非是自我奉獻或自我犧牲。如此,若與神聯合會讓人犧牲自己但也會使人享受永生,那麼,人確實通過失去性命方能獲得性命。當人如耶穌一樣犧牲自己而不得不歸回塵土,愛的力量會“反擊”,令塵土復活。愛就是這麼奇葩的事物:倒空才被充滿。所以脆弱或受苦的人生不僅沒有攔阻神的工作,反倒會成為體現神的工作的好器皿。由於愛是永恆的,耶穌被埋葬的屍體不至腐朽卻復活升天。神與有靈魂的塵土之聯合太奇妙了,因為這聯合使人這低於天使的受造物進到神的生命中。別忘:坐在全能父右邊的也是一個人啊!在基督,人性居然被高舉到至高處,連天使都不能企及。


基督是真正的以色列,因祂“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神讓耶穌戰勝客西馬尼與各各他的試煉,這表示神也勝利了,因為耶穌在十字架上完全體現神的愛。耶穌升天後,祂的靈使我們與祂合一,我們因而憑耶穌的寶血蒙赦免,也與神聯合。由於我們已經在基督,耶穌的生命在我們身上重演了神與有靈魂的塵土的聯合過程。我們不能像耶穌一樣承受救贖性苦難,但是,正如初期教會教父愛任紐所言,我們可以像耶穌一樣在軟弱中不斷適應於神,旨在讓神和人這兩種不同的存在可以享受如膠似漆的共處。由於我們的罪和軟弱,我們不是那麼情願被神的愛充滿,故這適應好像是人與神角力的過程似的。那麼,我們如何讓基督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上顯明呢?詳言之,我們怎樣在軟弱中靠基督的靈效法基督,讓自己不斷適應神的引導呢?方法大概如下:


其一,正如耶穌將其身體獻給父,我們也把自己的身體獻給神。基督向父說,“祭品和禮物不是你所要的,你卻為我預備了身體”(來10:5,《新譯本》),意思是身體才是真正的祭品或最大的禮物。把身體獻上意味保持自己的心與自身的各樣需要之間的健康距離。就如耶穌為了順服天父而願意挨餓忍痛,我們不讓身體的需要或心理的感受攔阻自己順服神。別重蹈始祖的覆轍,因悅目的禁果背叛神。為了能讓自己適應神,我們願意放棄或減少妨礙靈命的各樣享受(迷戀手機、貪愛睡覺、講究吃喝等等),並有意定期操練身體(禁食、延長禱告時間、為了更多奉獻而節儉等等)。人的問題是人對物質享受的追求強於人對神的渴望,所以,我們為了加強自己對神的渴慕而有意限制自己的享受。這不是貶低物質享受,因對人而言,滿足物質上的需要是不可或缺的,但我們所做的就是要克制自己的身體,即讓有形身體更適應無形之神的帶領。耶穌的生命證明,叫身體服從神的話語不但沒有貶低身體,反而會使身體從死復活。攻克己身是為了以後能得到完全適應神且擺脫脆弱的新身體。


其二,正如耶穌把受傷的身體獻給父,我們也把自己脆弱的生命獻給神,讓神使用。照此,所謂自我犧牲未必等於殉道,而是指自我奉獻。把自己奉獻給神的人向神說:“神啊,我的身體和心理都有軟弱,我的生命也沒有甚麼可誇的,但我把這卑微的身體和生命獻給你。”耶穌的生命證明,神的偉大可以與卑微的器皿相容。只要有愛神信神之心,瓦器能變成神的榮耀的載體。實際上,耶穌的傷痛是神適應人且感受人的苦痛的表現。如今,我們的傷痛也是我們在基督適應神的表現:我們藉自己的傷痛體會耶穌在傷痛中順服神的心。耶穌在傷痛中順服天父,所以,只要我們以基督的心接受傷痛且順服天父,我們的傷痛會與基督的傷痛聯合。如此,由於耶穌的傷痛是帶來福分並被復活的力量完全治愈,我們身心上的傷痛在基督會造福他人,並在未來的生命被完全治愈。由此可見,傷痛不再是詛咒,乃是人與基督(也是與神)聯合的管道。耶穌藉其傷痛感受人的苦痛,我們藉自己的傷痛感受耶穌在傷痛中的愛心。

雅各雖贏,終生瘸腿;基督復活,仍有傷痕。何也?傷痕是基督對神和人的愛的表現。耶穌復活的身體永遠有釘痕,這會讓人不斷想起基督對我們的大愛。一般來說,臉上皺紋和頭上白髮都是人所不喜歡的,但我們父母的皺紋和白髮對我們來說很可貴,因它們見證父母對孩子們的付出。同理,我們雖然在基督基本上已勝利了,但我們還有苦難,這些苦難都給我們傷痛;當我們願意把充滿傷痛的生命獻給神,當我們願意在傷痛中學習如何體貼或安慰其他有傷痛之人時,我們的傷口就成為了愛的證據。我們便像耶穌一樣,成為負傷的勝利者。此外,雅各的瘸腿是雅各的軟弱和他對神的倚靠的證據;耶穌的傷痕也說明,祂的復活只能靠神的能力,非人的力量。同樣,我們的軟弱和傷痛說明:“我們有這寶貝在瓦器,是要顯明這莫大的能力是屬於神,不是出於我們”(林後4:7,《新譯本》)。


我們過去都叫雅各,因為我們為自己的利益竊取了神的榮耀和他人的幸福。如今,在基督的我們都叫以色列,因為我們像耶穌這位真正的以色列一樣,通過掙扎蒙福,也成為了負傷的勝利者。信徒在基督的這種經歷讓我想起匹諾曹童話。天使讓匹諾曹這木偶有生命,但沒有立即給他人體,因為天使要匹諾曹先學到誠實與無私的愛。經過數次的失敗,匹諾曹終於為父親犧牲生命;天使於是讓他復活,給他人體,使他變成真正的小男孩,因為他學到了甚麼叫人性。同樣,我們在基督也學習了做真正的人的內涵:與神聯合且變得更像神,因為最真實的人是最像神的。因此,我們期盼以後會更像耶穌這位完人一樣,擁有與靈命相稱的復活身體。


如何佔苦難的便宜—“雅各故事的‘掙扎神學’”系列之三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那人說:“天黎明了,容我去吧。”雅各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那人說:“你名叫甚麼?”他說:“我名叫雅各。”那人說:“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創32:24-28)


雅各是個奇葩的人;聖經說,雅各“在腹中抓住哥哥的腳跟,壯年的時候與神較力”(何12:3)。雅各從母腹裏就已經與哥哥角力(他們是雙胞胎),長大後善於為自身的利益鑽天覓縫而搶得先機,甚至從哥哥以掃那裏騙取長子的名分,最後竊取了父親要傳給哥哥的福分。比之爺爺亞伯拉罕,雅各顯得更精明更有抱負:他在福分面前當仁不讓,面對挑戰也不易氣餒。多年後在即將面對恨他入骨的以掃時,他還自作聰明地把家人分成兩隊,因為以掃若擊殺一隊,其他一隊還能生存。在深夜裏與神角力後,他還利用這難逢而驚險的相遇為自己確保恩福。雅各集堅持不懈與精明強悍於一身,但他的狡黠顯然不可被信徒效法。但雅各對神及其福分的不懈追求被神肯定,而我們也要像雅各一樣對屬天的福分有進取心


亞里斯多德曾說:“德性一般是處於兩個極端的中間。”所以,勇氣是處於怯懦和粗狂中間,而節儉是位於吝嗇與揮霍之間。這說法雖非絕對,卻頗為合理。面對考驗的信徒容易陷入兩種極端:要麼在憂懼中覺得一切都靠自己,要麼在無奈中覺得既然一切都是靠神,自己只管被動就是了。第一極端是忽視神的恩典的激進主義,而第二極端是忽略人的責任的宿命論。這兩種極端其實都是來自畏懼:第一極端是出於人對受苦和失控的懼怕,而第二極端乃出於人對挑戰和殘酷現實的恐懼。照此,關鍵的是如何在信靠神的條件下積極為神所用。雖然這些極端都一樣危險,但在某些時候,信徒更容易陷入第二種極端,使他們在考驗中停滯不前。但信徒的惰性會給黑暗勢力提供很大的方便。

神呼召亞伯拉罕、雅各和我們與祂立約,為的是讓人可以與神同工。神很謙卑,祂雖無所不能,但還揀選卑微軟弱的人與神一起完成祂的救贖使命。雅各的堅持也事關神的使命,因神要通過雅各一家使萬民得福。神有時使人覺得神正在與自己角力,旨在激發人的信心而使人勇往直前,並非叫人躺倒不幹。信心是積極行動的源頭,因為信心就是對神的話和應許的全心信靠,而這全心信靠也是加強愛神之心。缺乏堅忍的愛是在變化中靠不住的愛。信心能產生出創意;當事奉遭到攔阻時,信徒對神的信心使信徒想出一些新穎的辦法讓事工在挑戰中興旺。馬可福音記載,有四人抬一個癱子去見耶穌,但因為人很擠,他們拆去房頂,把癱子連人帶褥縋了下去,而基督肯定了他們的信心(可2:3-5)。信心使人為超越眼前的攔阻動腦筋;這說明信心與積極行動沒有矛盾,也說明了信心與迷信的不同,因信心的堅持離不開智慧。


另一個相關的故事可見於馬太福音第十五章21至28節。當時猶太人鄙視迦南人,認為他們是聖約外的罪人。有一個迦南婦人再三懇求耶穌治好她女兒。耶穌拒絕了她,但這婦人還是跪下來央求耶穌。耶穌於是給她潑冷水:“不好把兒女的餅丟給狗吃。”不料那婦人不但不走,反而“反駁”耶穌:“小狗也可以吃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渣兒呀!”耶穌聽了後,便說:“你的信心真大!就照你所想的,給你成全吧!”耶穌本來沒有侮辱她,而只是考驗她的信心。加爾文說,雅各與神角力的故事說明,神在挑戰我們時也賜予我們抵抗的力量,使我們在角力中得勝。就像耶穌對迦南婦人的數次為難是如同疫苗一樣讓她更強壯也更積極,神所允許的各種試煉會加強人的信心,令人在挑戰中能力爭上游。這也意味着我們要為神的國“挽救光陰”,意即在考驗中,我們不讓撒但把光陰改成使我們遠離神的壞時間,而化光陰為信靠神且積極作工的良機(以弗所書五章16節的正確翻譯是“要贖回時機,因這時代邪惡”)。撒但仍然到處肆虐,信徒若不積極讓神在他們身上動工,眼前的時光會白白地被惡者侵佔。


然而,信心的堅持和積極性的主要目的是靈命的成長或人效法基督的表現。說信徒在考驗中要有上進心,不是說信徒無論如何要拼命挽救自己的事業,因神有時是要我們停止的。但不管我們的事業或計畫如何,我們還是要在仰望神和效法基督等屬靈事業上有進取心。新約的子民和雅各不同,因目前,我們所追求的福分主要不是關於今世需要的滿足(雖也包含着這個),卻是我們在基督裏的成長;而未來,我們效法基督的成就會給我們復活的身體和完全的滿足。因此,雖然我們有時無法利用苦難改善工作或經濟等身外之物,但是我們總能佔苦難的便宜而給自身靈命帶來好處。若我們在掙扎中決定不浪費試煉而視之為信靠神而效法基督的良機,如此我們就贖回了表面上不好的時間,化之為被聖靈充滿的好時光。對信徒來說,像雅各一樣與神角力而佔苦難的便宜至少有以下兩個表現。


第一個表現是禱告和讀經。禱告是集積極性與屈服於一身的操練。一生習於奮鬥的雅各無法完全戰勝那位“神人”。神只摸了雅各的大腿窩就能使之扭傷,這令雅各覺悟到,與他角力的這位是個超自然存在。雅各於是挽留神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如此,他蒙福的方式主要是通過禱告,即一個抓神不放的禱告。在聖經中,全知之神竟然要亞伯拉罕、摩西、迦南婦人和其他信徒與神“講價”,仿佛允許他們“說服”神或“改變”神的主意。神其實完全知道祂自己要做甚麼,但神謙虛地決定要通過信徒的不斷祈求而成就神的旨意。神藉此呼召信徒不僅要恆心禱告,每次禱告也要有全心的投入,並不怕向神陳明自己要求的理由。但禱告不僅是與神角力的過程,也是人與自己角力的過程,因通過禱告中的掙扎,信徒逐漸發現自己在動機上或要求上的問題。因此,禱告離不開讀經,因為神的話會規範禱告者的心和要求。在讀經中與神角力的意思是我們不厭其煩地深思所讀的經文之意義是甚麼。我們不安於自己能容易理解的道理,而要挖掘出藏於聖經的屬天寶藏來。信徒為此勤於參考注釋書,而不只是被動領受牧師的講道。總之,我們要佔禱告和讀經中的掙扎之便宜為自己的靈命帶來福分,而這也是神與我們同工的表現!


第二個表現是積極事奉。信徒的一切工作都是事奉神的表現,但積極工作的信徒容易落入偶像崇拜陷阱:若事奉的成就是出於追求聲譽的動機,信徒所完成的使命也不會蒙神悅納。由此,信徒要保持積極和順服之間的平衡,也就是說化事奉的積極性為信靠神的表現。這意味着信徒不是為了事奉而事奉,乃是為了神而事奉。毋庸置疑,與神同工的信徒要有魄力、創意和主動性;神有時考驗信徒,為的是使信徒熟練於尋見或創造事奉良機而讓神的工作“無論得時不得時”都能興旺。但信徒的努力和積極性不能被那種自我倚靠的激進主義極端利用,而總要出於信靠神的心。這樣,我們的事奉也不會受到我們對失敗的憂懼的支配。事奉的積極性不應出於憂懼,因一切都靠神的恩典,否則,積極性會淪為狂妄的野心。但這也不會讓信徒犯宿命論錯誤,因為信徒在掙扎中的積極性和魄力,只要是出於信靠神的心,就是神在世上工作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