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月的神學省思—王崇堯(台南神學院院長)


農曆7月,俗稱「鬼月」,民間傳統認為這個月諸事不宜,因為俗傳7月1日鬼門開,30日鬼門關,而有孤魂野鬼在此月從陰間出來覓食,擾亂人間說法。因此,農曆7月各民間廟宇會輪流舉行「普渡」,意謂「普遍超渡孤魂」。而「中元」本來是道教地官大帝誕辰,由於民間孤魂想法與道教鬼神之說類似,而有兩者結合成為鬼魂不祭、將作弄於人的「中元普渡」節慶。

如果將人死後的存在狀態稱為「鬼」的話,那麼每一民族、每一地區皆有其一套關於「鬼」的觀念體系,以及由此衍生之祭祀行為。鬼節基本上是舖陳生者與過往之人的關係定位,它隱含著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死者的憐憫,而從中形塑生者的世界。因此,中元普渡與其說是超渡亡魂,不如說是藉著超渡亡魂、經由人們怕鬼心理,來弘揚人間孝道、來調適人與人、人與自然及人與未知靈界的和諧。

普渡期間,各廟宇所舉辦的「搶孤」活動也深具意涵。除了「人扮演鬼魂」搶孤棚上的祭品、象徵孤魂己經飽食,不再干擾人間這種心安外;祭拜之後用籠子盛的「孤飯」,也是用來普救眾生,分給乞丐、窮困人家食用。「放水燈」的用意是在於替水路孤魂照路,招來接受普渡。而這些水路孤魂有的正是台灣移民史及開發史上的艱辛寫照,我們的祖先為了渡海移民台灣、為了開墾或防衛這塊土地,犧牲生命者不在少數。這樣的「放水燈」傳承了一種堅毅不拔的「台灣精神」,告訴我們台灣是認同這塊土地人們的家鄉。


解構鬼月禁忌

至於鬼月禁忌,不宜婚嫁、不宜搬家、遠行或渡河搭船等,也值得社會大眾深思。禁忌有其深層心理與社會心理因素,如弗洛依德所說,可能與人們具有某種強烈意願,但又不得不限制它的慾望有關。這種又愛又不敢碰的矛盾情結,最後會延續而成一種遺傳性的心理特質,影響社會大眾,於是鬼月的夏天不敢玩水,仲夏的鬼月不能出遊。想想:這與台灣的政治禁忌蠻像,大家心中意愛自主,然而又不敢碰它,不敢大聲說出獨立自主,於是這種遺傳性心理特質就逐漸腐蝕、危害我們的自主心靈。

「禁忌」照英國宗教學者弗雷澤(Frazer)的說法,是人類行為引來危險後果後的心理誤置,導致人們漸漸相信、服從「別這樣做,以免發生不幸」。弗洛依德更進一步將此「人類行為」引向「性慾」解釋,認為禁忌是針對人類某些強烈的慾望,而由外來權威(或神聖、神祕事物)所強迫加入的原始禁制。換句話說,禁忌呈現著人們天生具有的某些強烈「慾望」,但又不得不限制它的一種矛盾情結。

普渡期間,在廟宇前大跳艷舞,以西方「嘉年華」節慶,轉化先前嚴肅的宗教規範、禁忌於生命的盡情娛興,來化解日常生活中非人性的壓抑此角度來說,普渡跳艷舞也許是對民間禁忌的一種解放,只不過這樣的禁忌解放,對民間鬼月實質的解放禁忌並無幫助。

佛教在鬼月禁忌中有一打破害怕地獄或鬼魂禁忌的傳奇值得敘說:就是地藏王菩薩有一天見到老師如來佛,羨慕老師的佛相端好莊嚴,便問如何修行才能如此?如來佛回說:「需普渡六道眾生,方能成佛。」地藏王聽後感動不已,便發下宏願,願打破修行禁忌,自己下到冥府超渡所有幽魂自罪業苦惱中解脫,然後自己才願成佛登天。


這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或視「鬼魂」為救助對象的自我省思及修行,才能打破害怕鬼魂的桎梏禁忌,為犯錯後無解的「心理誤置」帶來正向思考,不只解除行為引來危險後果後的害怕與無知禁忌;同時也由此反思「怎樣的行為」才能助人助己,才能如同地藏王般的造福社會。

其實,禁忌的集體心理特質如同集體潛意識,經由漫長歷史過程、環境影響及一代一代的遺傳,深藏在社會集體中每個人的心靈深處。它的「原型」來自人們日常生活對生、老、病、死的真情感受,而且也只有如此,台灣人民才能對日常生活中的禁忌,作知覺、意識的辨證,去除不必要的恐懼,回歸生命中的真情,重新體認祖先們在這塊土地所歷經的苦難,以及盼望代代能夠存活傳承的辛苦。當我們願意真情地去感受生活在這塊土地人民的喜怒哀樂及生老病死的事蹟時,也許我們才有可能由此導引我們的命定,轉化我們的禁忌。

如果台灣的鬼月可以還原到一種文化的心理現象,經由這樣「文化情境化」的解構後,其象徵意義可以被詮釋出來,且與人們的「終極關懷」相關,那麼「文化情境化」後的鬼節,一定有所神學意涵才是。


西方鬼節的演變

多數人在夜晚經過黑暗巷子或墳墓時,是會油然而生害怕心情。西方俗稱「萬聖節」的鬼節由來也是如此,當10月轉向11月時,冷風吹落樹葉,草木漸漸枯死,黑夜也逐漸拉長,面對寒冷黑夜容易死亡的冬季,早期人民在害怕之餘,也只能以各種不同的宗教禮儀及祭祀來祈求安然度過。

萬聖節基本上與基督教沒有直接關聯,它是古代塞爾特民族(Celtic)的節慶。塞爾特的新年從11月1日算起,是慶祝Samhain(意謂「夏天結束」)的節慶,也是收穫季節結束,準備迎接嚴寒秋冬。11月1日的前一晚是一個奧祕的時刻,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今,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時間。在這夜晚是所有鬼魂最容易進入人類世界的一晚,而有些鬼魂是具有危險性。Samhain的慶典於是同時包括了討鬼魂歡心及驅趕鬼魂的禮儀及祭祀。經由祭禮慶典,塞爾特人相信人們可避開其他世界鬼魂的危險,而進入冬季。


在此慶典中,最重要的是火。早期塞爾特人還有以人為祭物燒死的習俗,羅馬人入侵後,此習俗才被禁止。塞爾特的新年也是祭祀亡魂的時刻,在避免惡靈干擾的同時,也以食物祭拜祖靈及善靈以祈平安度過嚴冬。10月31日晚上,年輕人會手持火炬,跑遍邊際以示驅逐鬼魂出境,或大聲喊叫或將堅果丟入火中引起聲響來嚇走邪靈。後來羅馬人佔領英國後,塞爾特的新年節慶就與羅馬收穫女神Pomona的慶典結合,產生了以空心南瓜作成的「鬼火燈」來嚇走邪靈的風俗。

當基督教原先在巴勒斯坦傳揚時,就必須面對其他諸宗教的挑戰。早期基督徒除了反對宗教禮儀牽涉動物與人的祭祀外,並沒有排斥其他宗教習俗,反而有時還轉化這些習俗於基督徒節慶中。以聖誕節慶為例來說,此時期原先是羅馬人崇拜太陽的節期,在宗教禮儀中以燭光來象徵太陽重返大地,是期待另一個夏天的臨到。後來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後,就轉化羅馬人的太陽崇拜節慶於聖誕節中,而燭光也就成為救主耶穌的象徵,如同主耶穌所說祂是世界的光。

萬聖節也是一樣,融合了塞爾特人的新年節慶及羅馬人的收穫節慶,且將其轉換意義來記念基督教歷史中的聖徒及死去的親人朋友。而這就成為今日所謂的萬聖節慶,包括11月1日的萬聖日(All Saint’s Day),記念歷史上的聖徒。11月2月記念所有死去的人們,稱萬靈日(All Soul’s Day)。11月1日的前一晚稱萬聖夜(Hallowe’en)。以前的人相信鬼魂及邪靈在萬聖夜特別活躍,因為過了夜晚到萬聖日,鬼魂與邪靈就不敢再出來了。接著11月2日就記念所有死去人們的靈魂。


重新思考鬼月的信仰意涵

記念聖徒成了西方鬼節的文化心靈,是值得台灣教會在「鬼月」深思的課題。台灣的鬼月節慶中也有記念在台灣開發史上的各種死難者,俗稱「有應公」祭祀。這是台灣本土化的鬼月故事,當然其中一些歷史人物如朱一貴、林爽文、戴萬生等,應有歷史公評。然而鬼月提升作為「捍衛鄉土」的文化象徵而普渡,是很有本土意義的。它不但凝聚了早期移民們的「鄉土意識」來抵抗外來侵略,晚來的移民也可經由這些祭典活動、故事傳承來找到認同。


西方人可以讓原本令人害怕的鬼節,轉化為兒童喜愛的節慶,並對「鬼怪」賦予幽默文化的認知,也可作為今日台灣鬼月禁忌重重的借鏡。然而,更重要的是基督信仰已賦予西方鬼節一個學習「聖徒典範」的文化與神學情境化,在此聖徒的事蹟被記念、被傳揚,而人們也藉著過往的聖徒事蹟,重新確認死亡與生存的意義,而來形塑生者的世界。


的確,台灣人也是怕鬼,所以有農曆7月鬼月之說。台灣的冬天雖然不冷,但季節的變換,如落葉、草木枯萎等自然現象仍可提醒人們生命的脆弱及如何有意義的珍惜。台灣教會實可經由「鬼月」來述說生命的可貴,讓台灣人們在怕鬼的季節裡,同時也知道台灣史上及台灣教會史中的人物與事蹟,藉著記念他(她)們來教導我們生命的可貴,讓台灣的「鬼月」不再禁忌,且可經由文化象徵的詮釋後(文化情境化),重新思考「鬼月」的信仰意涵(神學情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