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2/華神院訊/宣教中心主任╱邱顯正

處境化（contextualization）這個單字帶給宣教學者及第一線的牧者、跨文化宣教士極大的想像空間，對於許多人來說，這是令人生畏的―神學家馬上想到的是：處境化會不會出賣真理，搞成四不像，或變成混合主義（syncretism，或譯綜攝主義）也就是說，用了基督教的一些元素，但是骨子裡卻是異教的東西，拉丁美洲的天主教，就有濃厚的混合主義色彩，把非洲宗教包裝在聖徒崇拜裡面，堂而皇之地走進天主教堂。

而另一方面，完全不處境化，又有可能變成斷層的基督教（split-level Christianity），被視為洋教，或外來宗教，把傳福音的對象視為偶像崇拜者，推到基督教的對立面去，造成不必要的福傳障礙，清朝時的祭祖╱敬祖「禮儀之爭」就是最好的例子。三百年後，更正教才有客神院長溫永生，本著 Paul Hiebert「批判性處境化」的原則發展出「追思三禮」（倒水禮、獻花禮、點燭禮），分別反映華人文化的飲水思源、祖德流芳和光宗耀祖，實為福音處境化的一大突破。

而在關心穆宣的同路人當中，局內人運動（Insiders Movement）的爭議性，和 John Travis 提出的 C1-C6處境化光譜，大抵指出不同處境化程度在穆宣領域的操作方式。在印度教徒當中宣教的同工，也本著類似的原則，發展出 H1-H7 的處境化實踐。在過去幾十年的學習、爭論、教學和更多關於這個術語的學習中，我發現了這個術語其實是非常實際的，在宣教學界中，沒有任何術語在其使用的短暫生命週期中同時產生更多的興奮和爭議。套句匯豐銀行的廣告用語「環球金融、地方智慧」，在21世紀的全球化、都市化、代際差異的今天談宣教和牧養，「全球視野、在地智慧」格外切題，基督教一方面有大公性，卻也應該反映萬族萬民、不同世代的多元色彩和智慧。

其實，使徒保羅本身就是福音處境化的最佳詮釋者，只要看他在使徒行傳中的三處講論―彼西底安提阿的猶太會堂（徒十三13-52），在路司得醫好瘸腿的人（徒十四8-20），和面對滿城偶像的雅典（徒十七16-34）對於信息的強調點、修辭風格、有關神的描述、神在過去如何對待人類、對聽眾世界觀的挑戰、佈道的訴求、所用到的文化資源、與聽眾相連接的主題，都各有不同，值得細細品味效法。如同保羅自己說的：

我雖是自由的，無人轄管，然而我甘心做了眾人的僕人，為要多得人。向猶太人，我就做猶太人，為要得猶太人。向律法以下的人，我雖不在律法以下，還是做律法以下的人，為要得律法以下的人。向沒有律法的人，我就做沒有律法的人，為要得沒有律法的人；其實我在神面前不是沒有律法，在基督面前正在律法之下。向軟弱的人，我就做軟弱的人，為要得軟弱的人。向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無論如何總要救些人。凡我所行的，都是為福音的緣故，為要與人同得這福音的好處。（林前九19-23）

在福音處境化的努力與探討中，貝萬斯（Stephen Bevans，2004）的《演變中的永恆》和 David Bosch（1991）寫的《更新變化的宣教》都已翻譯成中文，之後的著作和探討，惠頓學院的 Scott Moreau 算是其中的佼佼者，都是著作等身。2018年 Moreau 來訪華神，我就邀請他到課堂上，也在週末請他到浸信會懷恩堂做過專題演講，反應很好。Moreau 的書《扎根本土的宣教：宣教處境化的實踐模式》已經出版，其中用了許多圖表，把處境化的學說和實踐進路整理出來，一目了然。另外一本還在翻譯、編輯中的《信仰處境化―宗教學的進路》（暫譯），近期就會面市。

無論是用作讚美還是慶祝的術語，「處境化」是一個與世界各地許多基督徒產生情感共鳴的術語（或潛在的想法）。它存在於上帝不變的話語和不斷變化的環境的交匯處。在這些環境中，人們以信徒的身份、接地氣的方式，通過「永活的真道」道成肉身，活出基督的信仰。

Scott Moreau 在《扎根本土的宣教：宣教處境化的實踐模式》（Contextualizing the Faith: A Holistic Approach 或相關著作）中的核心論述，可以從 宣教神學、文化處境化理論、以及宣教實踐方法三個層面來理解。

他的特色：用大量圖表整理不同的處境化模型，讓讀者可以清楚看見各種宣教取向的位置與差異。

以下是他主要的幾個核心論點：

一、Moreau 的核心問題：福音如何在不同文化中表達？

Moreau 的基本問題是：福音是普世的，但福音的表達必須處境化。

因此宣教的任務不是簡單地「輸出西方基督教文化」，而是：讓福音在每個文化中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

換句話說：

不可改變	可以改變
福音的本質	福音的文化形式
聖經的真理	表達方式
神學核心	儀式、語言、符號

這就是 contextualization（處境化） 的核心。

二、Moreau 的一個重要貢獻：整理各種「處境化模型」

Moreau 最大的貢獻之一，是把宣教界不同的處境化方法 系統化分類。他常用一個光譜（continuum）來呈現：從「完全不處境化」到「過度處境化」，大致可以整理為以下幾類：

類型	特徵	問題
拒絕處境化	福音完全照西方形式	文化殖民
最小處境化	翻譯語言但保留形式	不夠本土
適度處境化	福音與文化對話	Moreau支持
過度處境化	福音被文化吸收	容易變質

Moreau認為：真正的宣教需要「忠於聖經」與「忠於文化」的張力。

三、Moreau 的「批判性處境化」（Critical Contextualization）

他強調的一個重要方法是：Critical Contextualization（批判性處境化），這個概念原本由 Paul Hiebert 提出，Moreau加以發展。

基本過程是四步：

Step 1 描述文化

研究當地文化、宗教、儀式

例如：

祖先祭祀
節慶
儀式
宗教符號

Step 2 聖經研究

讓當地信徒一起查考聖經：聖經如何看待這些文化現象？

Step 3 評估文化

一起討論：哪些可以接受，哪些需要改變，哪些需要拒絕。

Step 4 建立新的基督教表達

創造新的文化形式，例如：

本土敬拜形式
本土節慶
本土神學語言

四、Moreau 反對兩個極端

Moreau認為宣教常掉入兩個極端：

1 文化帝國主義

（Westernization）

把基督教等同於：

西方文化
西方禮儀
西方教會制度

例如：

西式敬拜
西式神學語言
西式教會建築

結果：基督教變成外來宗教

2 宗教混合（Syncretism）

另一個極端是：福音被文化吞沒。例如：

把基督教與祖先崇拜混合
把耶穌當作眾神之一

結果：福音被改變

五、Moreau 的神學基礎

Moreau 的宣教思想背後有三個神學基礎：

1 道成肉身原則

（Incarnation）

正如：神在耶穌裡進入文化。福音也必須：進入每個文化

2 聖經本身就是處境化

聖經本身就是不同文化的產物：

書卷	文化
舊約	希伯來文化
福音書	猶太文化
保羅書信	希臘羅馬文化

所以：聖經本身就是處境化神學。

3 福音的普世性

福音可以跨文化，但：不必綁在某一文化形式上。

六、Moreau 的宣教模型（他書中圖表很多）

Moreau 用圖表說明宣教必須在三個張力中工作：

        聖經
         ▲
         │
文化 ◄───┼───► 宣教者
         │
      當地教會

好的宣教應該是：三方對話

1 宣教士
2 聖經
3 當地文化

最後形成：本土教會

七、Moreau 的核心結論

Moreau 的一句可以總結他的宣教神學：宣教的目的不是建立「外國教會」，而是建立「本土教會」。因此：

真正成功的宣教是：

神學是聖經的
表達是文化的
教會是本地的

八、用一句話總結 Moreau

可以這樣概括：福音不屬於任何文化，但可以在每個文化中成為家。

把各種處境化立場畫成一條「光譜圖」（Contextualization Spectrum）。

這條光譜可以幫助學生快速看出：

哪些立場 太保守（不處境化）
哪些 比較健康
哪些 過度處境化（混合主義）

我把宣教學課堂常用的版本整理如下：

Moreau 的「處境化模型光譜圖」

不處境化                                        過度處境化
│-------------------------------------------------------------│
反處境化      最小處境化      適度處境化      深度處境化      混合主義
(Non-        (Minimal        (Critical       (High           (Syncretistic
Contextual)  Contextual)     Contextual)     Contextual)     Contextual)

更清楚的表格版：

光譜位置	模型名稱	特徵	優點	危險
①	反處境化	完全輸入外國基督教文化	保護正統	文化殖民
②	最小處境化	只翻譯語言	保守安全	不夠本土
③	批判性處境化	聖經與文化對話	Moreau支持	需要成熟教會
④	高度處境化	大量採用文化元素	易被接受	易滑向混合
⑤	混合主義	福音被文化吞沒	文化接受度高	福音變質

每個模型的實際例子

① 反處境化（Anti-contextualization）

典型例子：

19世紀西方宣教
西式教堂
西式詩歌
西式服裝

亞洲信徒必須：

穿西裝
唱西方聖詩
使用西方教會制度

結果：基督教 = 西方宗教

② 最小處境化（Minimal Contextualization）

特徵：

只做最低限度調整

例如：

聖經翻譯
本地語言講道

但：

禮拜形式仍是西方
神學仍是西方語言

③ 批判性處境化（Critical Contextualization）

這是 Moreau 最推薦的模式。

流程：

文化研究
   ↓
聖經研究
   ↓
文化評估
   ↓
建立新的基督教文化表達

例子：中國教會討論：祖先祭祀。可能結果：拒絕祭拜，但保留「紀念祖先」文化

形成：

基督教式追思禮

④ 高度處境化（High Contextualization）

特徵：

大量採用文化元素

例如：

伊斯蘭宣教策略：

用「清真式禱告」
使用阿拉伯宗教語言
保留部分宗教習俗

優點：容易被接受。風險：

界線模糊

⑤ 混合主義（Syncretism）

最極端情況：福音與文化宗教混合。例如：

耶穌 + 民間神明
基督教 + 巫術
基督教 + 祖靈崇拜

結果：基督教神學被改變

Moreau 的核心主張

Moreau 認為健康的宣教應該位於：

             理想位置
                 ↓
反處境化 ── 最小 ──【批判性處境化】── 高度 ── 混合

也就是：Critical Contextualization。原因：它同時保持：

聖經權威
文化敏感

Moreau 的另一個重要圖（宣教三角）

宣教學常配合另一個圖：

           聖經
            ▲
            │
            │
文化 ◄─────┼─────► 宣教者
            │
            │
         本土教會

意思是：宣教不只是–宣教士 → 文化。而是：聖經、文化、教會三方對話

Moreau 光譜圖的一句總結

宣教學常用一句話總結這條光譜：Too little contextualization makes Christianity foreign.Too much contextualization makes Christianity false.

中文：太少處境化，基督教變成外來宗教；太多處境化，基督教變成假福音。

如果你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