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0 13:45 聯合報
台北市昨晚發生北車隨機殺人案,凶嫌張文造成4死11傷後墜樓不治,有學者分析,張文行動縝密,推測尋短機率不高,墜樓身亡恐是意外;回顧2014年鄭捷案,當時鄭捷被逮後,曾表示過去有過輕生經驗,因太痛不敢動手,最期待在與警方對峙時被擊斃。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教授沈勝昂說,綜觀近年的隨機殺人案的犯嫌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活得生不如死,用最極端的方式自毀,讓社會替他完成最後一步的崩解。
沈勝昂說,北車隨機殺人案引發社會恐慌,社會多在第一時間追問「他是不是有病?」「為什麼要殺人?」從犯罪心理的角度來看,這類事件往往不是一個「瞬間的決定」,而是長期挫折、失敗與被社會拒絕的累積結果。凶嫌張文年僅27歲,人生層層受挫,志願役遭驗退、工作不穩、酒駕、被通緝,制度與個人層面同時失速,他認為,張文恐已主觀認定的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退路」。
沈勝昂說,從現有的資訊分析,張文未必符合嚴重精神疾病的診斷,但可以確定他內心的價值觀已有一部分嚴重扭曲,而這種扭曲可能發生在所有人身上。目前張文已身亡,難以釐清過去是否有自傷行為,但從過去的幾起案件,都有類似的共同性,生活中的挫折難以被消化,不是自傷就是傷人。
2012年湯姆熊隨機殺人案,兇手曾文欽曾對他說,「你看我長這樣,從小當童工做焊接,眼睛受損,工作也找不到,有一餐沒一餐的過活,活得這樣生不如死」,因此才動了念傷人的念頭;鄭捷也有同樣的經歷,小學六年級因亂演奏被女同學告狀,鄭捷反擊讓女同學哭泣,老師要求他當全班面前像女同學致歉,而他因此心生不滿,後續也陸續發生生活上的挫折,他也曾自訴有自傷的行為,但因怕痛轉向傷人。
無法消化挫折或是無法順利融入社會的案例,可能比比皆是,而自傷不僅限於輕生行為,酗酒、吸毒、縱慾等慢性自我毀滅的行徑,本質都是一種自傷,沈勝昂說,如果這條自毀的路也走不下去後,部分的人就會選擇走向傷人,用最極端、最具衝擊性的方式,把內在的崩潰、失望、不滿直接丟回給社會。
沈勝昂說,「每個人的創傷都希望被看見,如果創傷沒有被看見,有一天,它一定會用你我都看得到的方式,傷害這個社會。」這句話,無論在鄭捷案、在過去多起隨機攻擊事件中反覆被驗證,如今也再次浮現。
每當隨機殺人案件後,政府唯一想得到的方式,就是增加見警率、給予心理諮商,沈勝昂說,這些都僅能短暫安撫,更深層的問題在,台灣社會快速走向個人主義,與人群的關係愈來愈淡泊,社會沒有好好告訴這群孩子,人類是群居生物,是需要連結、情感支持,過去的社會結構中,社區、鄰里連結緊密,心裡不快樂也能找到人訴說,但缺點是「人際界線」過於緊密,容易有情勒等問題出現。
只是現代人的人際關係疏離,外送取代餐桌、網路取代社交,一個人可以幾天不與任何人實際接觸,當挫折出現,卻沒有出口,只能在心裡反覆發酵,他認為,社安網大量增加社工,希望能接住高風險族群的情緒或是問題,但這過於龐大,難以單靠社工一己之力,應從教育、鄰里、家庭出力,「多關懷」應該要變成一種常態,這件事很難做也不好做,但是一定要做。
沈勝昂也呼籲,媒體與網友別再著墨於犯罪者的犯罪細節,或是犯罪原因,每個犯罪的起心動念,都沒有「完全一致」的邏輯,在現代這個情緒難以抒發,社會融入難度增加的社會中,應多協助受挫的人們,可以被支持。
恐引發仿效
更生團契總幹事黃明鎮牧師受訪時分析,犯人張文在事前有搜尋前死刑犯鄭捷的隨機殺人事件資料,且家裡面有汽油彈、煙霧彈等危險物品,計畫相當縝密,顯然是有備而來,是明顯的反社會行為。但他也擔心,這次媒體報導的很詳盡,可能會讓一些有反社會人格的孤狼也會效仿,趁機發洩對社會的怨氣。
黃明鎮提醒,近日除了警方要多出勤以外,若有家人、里長、朋友與同學等人知道有人可能有類似的狀況,也要多加警覺。不過他也說,目前資訊顯示張文有2年沒跟家人連絡,曾經當過保全,策劃此次事件的金錢怎麼來的?需要好好調查。
已不在乎他人感受
另外,黃明鎮也說,犯人在高中時很乖,但後來在當兵時酒駕,其中還有很多不確定性,因此犯罪的真正可能原因還需要再進一步釐清。
行為態度心理學家黃逸凡則撰文表示,張文的表現不是一個突然發瘋的人,而是一個長期心理失衡、內在早已斷線,只是犯罪當天才被看見的人。
黃逸凡坦言,很多人會以為會這樣隨機動手的人是個很憤怒,或容易激動的人,但其實真正危險的,是經歷過痛與失望,到最後長期麻木的人;此外,這種人的自我價值感很低,但自尊心卻很高,無法忍受自己被當成不存在的人,且他對別人的感受「雖然知道,但不在乎」,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事情有沒有按照他想要的發生」。
留意感覺麻木者
「我們無法100%完全預測或防止這種事情!」黃逸凡坦言,真正需要被注意的,從來不是那種大吼大叫、情緒外顯的人,而是那些慢慢不說話、不抱怨、不求救,卻也不再對任何事有感覺的人。
張文慣於面對挫折或壓力時,以逃避型因應(avoidant coping),長期下來伴隨著社會退縮、逃避與孤立等複合式因素而生反社會之傾向。
調查報告指出,張文常期處於社會邊緣狀態,累積對社會的挫折感與被排除感,誘發其模仿效應,行為非單純源於衝動的即時暴力,而是高度計畫化、以追求社會面震撼目的之表達式犯罪。
財團法人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王浩威感嘆,現代年輕人面對的心理困境遠超過於過去,若每個人都有辦法成為「心理健康急救員」,台灣這張社安網能編織得更縝密。
王浩威說,現代人的心理困境,不該只歸因於「個人的脆弱」,而是整個社會結構正在改變,過去社會很容易取得成就感,但如今社會高速成長,且已經走到一個相對停滯的高原期,台灣的社會一直有著「一代勝過一代」的價值觀,如今年輕世代現在要超越父母輩,無論在收入、生活品質、社會地位,都變得愈來愈困難。
現代一個人賺的錢,究竟可以養活多少人
台灣的人均GDP屢創新高,今年更被預估高達118萬元,超過日本、南韓。王浩威說,現代人的收入數字比過去高,但如果換一個角度思考,在現代一個人賺的錢,究竟可以養活多少人,事實上是比過去少很多。以前一個人賺得錢可以養最多2.5到4個人,現在頂多1.3到1.5的人,很多年輕人光是「吃自己、住自己」就已經達到極限,收入增加但支出卻迅速被吞噬,使人生活長期處於緊繃狀態。
現代社會更深層的變化來自「支持系統的流失」,王浩威說,台灣在1970年代曾面臨經濟危機,當時出現一個現象是「很多人都回老家」。過去人們的關係是大家族,認為孩子回來就只是「多一雙碗筷」的彈性度日,過往是關係界線低、容納度較高的社會,在高度都市化的今天,關係界線被拉高了,容納度卻大幅降低,關係出現了空間,卻也帶來了孤獨,支持系統不再像過往。
此次,台北市1219隨機殺人事件,不少人在討論若社會可以接住張文的憤怒或是他的挫折感,也許今天會不一樣。王浩威說,現代社會不能再只仰賴傳統家族或親密關係來接住每一個人,而必須建立新的「社會安全網」,這張網,不再是由固定角色組成,而是由無數願意伸出手的陌生人,交織而成。
流動式支持,正是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心理韌性
他說,幫助不一定是長期承擔,而可能只是「路過時的一次接住」,當人們在人生順遂時容易伸手、在不順利時,自然也更容易被接住。這樣的流動式支持,正是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心理韌性。
不過,該怎麼接住路過有需要的人?王浩威提出「心理健康急救」的概念,不是要每個人成為心理師,而是學會在最脆弱、最尷尬的時刻,如何看見、如何傾聽、如何陪伴,以及如何轉介,只要透過基本訓練,每個人都能辨識語言與非語言的求救訊號。
王浩威說,台灣人並不冷漠,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後,光復鄉馬上湧入「鏟子超人」,這是妥妥的伸出援手的展現,只是現代人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了會不會冒犯?有沒有可能說錯話,讓對方更受傷。王浩威說,這些猶豫,往往讓關鍵時刻的支持擦身而過,但這些能力是可以被培育的。
「只要你周邊有一個人具備這樣的能力,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王浩威說,當更多人願意成為彼此的心理急救員,社會安全網就不再只是制度,而是一張真正有溫度、能接住人的網。
這是一個很深刻、也很貼近現代人的問題。王浩威說的其實是:「願意靠近的心」有了,但缺的是「如何靠近的能力」。這種能力就是——同理溝通與實際行動的勇氣,而且真的可以被培養。
同理溝通與實際行動的勇氣,可以被培養
一、先調整心態:把「怕說錯」換成「我願意陪」
很多人不開口,是因為心裡在想:我會不會講錯話?會不會冒犯?我又不能真的幫上什麼? 但對正在受苦的人來說,最重要的往往不是你說得多完美,而是你「有來」。
可以練的心態轉換:把目標從「我要說對話、做對事」,換成「我願意在你身邊,不讓你孤單」。 記住一句話:陪伴比完美重要,真誠比正確重要。
二、學會「安全開口」:用不冒犯的方式表達關心
你不需要很會安慰,只要會開一扇門。
三種安全句型(任何情況都適用):
看見 + 關心—「我看到你好像很累/很難受,我有點擔心你。」
邀請而不強迫—-「如果你願意說,我很樂意聽。」「如果現在不想講也沒關係。」
單純在場—–「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但我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這些話的特點是: 不評價, 不給建議, 不要求對方回應, 只是開口陪伴。
三、練「聽」勝過「說」:真正的支持來自傾聽
很多人一開口就會:「你要想開一點」,「至少你還有…」,「我以前也怎樣怎樣…」, 這些都不是好方法,其實都在把焦點拉回自己,讓當事者再度陷入自己的泥淖。
練習「同理式傾聽」三步驟: 專心聽:不打斷、不急著回。 反映感受:(「聽起來你真的很無助/很委屈。」)。 確認:「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不是在解決問題,你是在說:「你的感受我聽到了。」
四、把關心化成「具體小行動」
很多人卡在:「我不知道能幫什麼」。 與其說:「有需要再跟我說」,不如說:「我可以幫你買晚餐嗎?」,「我明天可以陪你去嗎?」,「我可以幫你顧一下小孩嗎?」
原則:給選項,比空泛承諾更有力量。即使對方拒絕,也沒關係——那代表:你已經把門打開了。
五、這些能力怎麼「練」出來?
就像肌肉,要靠日常小練習:
從小場景開始
同事看起來低落,朋友抱怨生活,家人沉默寡言。 試著說一句關心的話,而不是馬上給建議。
事後自我回顧
每次互動後問自己:我有沒有真正聽?我是想幫他,還是想表現我很會說?下次我可以怎麼更溫柔? 這會讓你越來越敏感。
向會陪伴的人學
留意身邊:哪些人讓你覺得「被懂」?他們怎麼說話?怎麼聽? 模仿,是最實際的學習。
先學會對自己溫柔
你越能對自己說:「我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就越有能力對別人說同樣的話。自我同理,是同理他人的根基。
六、允許自己「不完美」
一定會有時候:說錯話,尷尬,幫倒忙。 但你可以補一句:「對不起,我剛剛可能說得不太好,但我是真心關心你。」 這本身,就是很深的支持。
總結一句話
這種能力不是變成很會安慰的人,而是成為一個:敢靠近、肯聽、願陪、不急著修理對方的人。就像王浩威說的「鏟子超人」——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很專業,而是因為: 他們願意動手,走向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