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出埃及記 34:6–7，約拿記第 4 章幾乎無法理解。我們可以說：約拿記是一卷「被出埃及記 34:6–7 逼問、拆解、重新詮釋」的先知書。分五個層次來說明這個神學互文（intertextuality）。

一、關鍵文本對照：幾乎是「直接引用」

出埃及記 34:6–7（耶和華自我啟示）

「耶和華，耶和華，是有憐憫、有恩典的神，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為千萬人存留慈愛，赦免罪孽、過犯和罪惡；萬不以有罪的為無罪，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約拿記 4:2（約拿的控訴）

「我知道你是有恩典、有憐憫的神，不輕易發怒，有豐盛的慈愛，並且後悔不降所說的災。」

觀察重點

語言高度一致（幾乎逐字）
約拿刻意省略了「不以有罪為無罪」
出埃及記是「信仰告白」，約拿記卻成了「控訴理由」

同一段神學傳統，被放進完全相反的敘事角色中。

二、出埃及記 34 的原始神學場景

要理解互文，必須回到 金牛犢事件（出 32–34 章）。

1. 原場景的張力

以色列剛立約就背約，按理應滅絕。摩西代求，神重新啟示自己的「名字／性情」。出埃及記 34:6–7 是：審判邊緣的恩典宣告，給「悔改的選民」。

2. 神學平衡的張力

這段經文同時肯定：憐憫與恩典，也不取消公義與責任。它不是廉價的寬容，而是立約中的忍耐。

三、約拿記的顛覆：問題不是「神是否公義」

在約拿記中，張力完全翻轉。

1. 約拿不是質疑神太嚴厲

而是：神太仁慈了，而且對錯的人仁慈。出埃及記：「神為悖逆的以色列留下恩典」。約拿記：「神把同樣的恩典給亞述（尼尼微）」。約拿接受出 34 的神學， 但拒絕它的外邦適用性。

2. 約拿的神學「選擇性引用」

約拿刻意不提：「不以有罪為無罪」。原因不是忘記，而是：尼尼微悔改 → 神暫緩審判，約拿希望神執行後半句。約拿想要的是：出埃及記 34 的公義條款，而不是它的憐憫擴張。

四、文學與神學的高明之處：正統神學 × 錯誤心態

這是約拿記最刺痛人的地方。

1. 約拿說的「完全正確」

神的性情描述毫無錯誤，是正典核心信仰。

2. 但他說這些話，是在「生氣」

「這事大大惱怒約拿，他就發怒。」 正統神學 + 封閉的心 = 扭曲的信仰。這也是為什麼約拿記如此現代：問題不是神學知識，而是神學是否塑造我們成為「像神一樣憐憫的人」。

五、出埃及記 34 在約拿記中的「延伸測試」

1. 蓖麻樹（4:6–11）是活生生的神學比喻

神「安排」蓖麻（恩典），又「安排」蟲與熱風（限制）。這正是出埃及記 34 的行動版：恩典是真實的，但不是為自我中心存在的。

2. 最終問題不是尼尼微

上帝最後沒有問：「尼尼微配不配？」而是問約拿：「你因這棵樹發怒合理嗎？」出埃及記 34 問的是：神是怎樣的神？ 約拿記最後問的是：你是否願意成為這位神的子民？

六、整體神學總結（一個核心命題）

出埃及記 34:6–7 啟示了神的性情；約拿記則測試：當這性情臨到你不喜歡的人時，你是否仍然敬拜這位神？或更尖銳地說：我們是否只在自己是「金牛犢旁的以色列人」時，才喜歡這位有恩典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