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希臘化的基督教神觀」VS「聖經中的基督教神觀」

1972年莫特曼出版《被釘十字架的上帝》,才明確地區分基督教神觀與希臘神觀的不同,並做神學性地批判「被希臘化的基督教神觀」,且努力回到合乎聖經的十字架與三一啟示。

這個問題正是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1972)中所要處理的核心張力:基督教是否在神觀上被希臘形上學「殖民」了,以致十字架與三一的啟示被中和、被抽象化。以下將以「對照式比較」來說明 「被希臘化的基督教神觀」「聖經中的基督教神觀」 的根本差異,並在每一點指出莫特曼的神學性批判重點。


一、根本出發點的差異:形上學 vs. 啟示史

1. 被希臘化的基督教神觀

出發點:希臘哲學的形上學(metaphysics),問題意識:上帝「是什麼」(being as being),上帝如何成為「最高存在」、「第一因」、「不動的動者」。方法:從「理性可思的神性本質」推論上帝,以普遍理性作為神論的基礎。 結果:上帝被理解為一個超越歷史、超越事件、超越受苦的完滿存在


2. 聖經中的基督教神觀(莫特曼的立場)

出發點:上帝在歷史中的自我啟示,問題意識:上帝「如何向人顯現、如何與人立約、如何為人受苦」。方法:從出埃及—十字架—復活—聖靈的救贖歷史理解上帝,神論不是先於基督論,而是從十字架反思神是誰。 結果:上帝不是先驗的形上學概念,而是在歷史中被認識的活神


二、神的「不變性」vs. 神的「受苦性」

1. 被希臘化的神觀:不變、不動、不受苦(ἀπάθεια)

核心思想:真正的神必須是:不變的(immutabilis),不受影響的(impassibilis),不可能受苦的。受苦 = 缺陷,改變 = 不完美, 十字架的結果:耶穌的受苦被「轉移」到人性,神性本身仍然保持「不受苦」。莫特曼稱這是一種:「沒有被釘十字架的神論」


2. 聖經中的神觀:會受苦、會被拒絕、會哀痛的神

舊約:上帝為以色列憂傷(何 11),上帝因百姓悖逆而痛苦(創 6:6)。新約:「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十字架不是偶然,而是神愛的最高啟示。

莫特曼關鍵主張:神不是在十字架「旁觀」受苦,而是在十字架「裡面」受苦。 父、子、靈在十字架中都「被牽動」:子:被棄、被殺,父:失去子、承受痛苦的愛,聖靈:維繫這個分裂卻不破裂的愛的關係。


三、神的超越性:冷漠的至高者 vs. 愛中的自我降卑

1. 被希臘化的神觀

超越 = 與世界保持距離,神與世界的關係是:因果性的,單向的(神影響世界,世界不能影響神)。 問題:世界的痛苦不會真正「觸動」上帝,上帝成為「完美但冷漠」的神。


2. 聖經中的神觀

超越 ≠ 冷漠,上帝的超越性表現在:祂能自由地進入痛苦祂能為所愛者承受失去與死亡。十字架顯示:上帝的榮耀,不在於不受苦,而在於 願意為愛而受苦


四、三一論的差異:抽象結構 vs. 十字架中的關係事件

1. 被希臘化的三一論

三一被理解為:神性內部的永恆結構,與歷史事件(十字架)關聯薄弱。重點:本質(ousia),關係(relations)但多為概念性的。 結果:十字架只是「救贖方法」,不是「上帝自身的啟示」。


2. 聖經/莫特曼的三一論

三一是在十字架與復活中被啟示,十字架是:父與子的分離,又是愛中的不放棄。三一不是靜態結構,而是:愛中自我給予的關係運動。莫特曼稱之為:「十字架形塑的三一論」


五、總結對照表

面向被希臘化的基督教神觀聖經中的基督教神觀
出發點形上學理性救贖歷史與啟示
神的本質不變、不受苦愛中願意受苦
十字架次要、工具性神自身的啟示
三一抽象結構十字架中的關係事件
神與世界超然、單向進入歷史、彼此牽動

結語(神學性的提醒)

莫特曼不是要「否定傳統」,而是要問一個尖銳的問題:如果上帝不能在十字架上被認出來,那這位上帝是否仍是耶穌基督的父?從牧養與宣講的角度來看,這也意味著:在苦難中,上帝不是「站在高處解釋」,而是「在十字架上與人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