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載在校園雜誌2025年10到12月號
華人的神學教育主要是訓練未來的教會牧者與宣教士，都是基礎的通才裝備，在聖經、神學與實踐課程打下基礎。然而有些畢業生因為個人特殊負擔或與送來培訓的機構有約定須回到原來的單位服事，而文字事工則屬於排次後段的選擇，多半是個性不適合隨時待命的牧師職，或不擅人際關係，容易與人衝突，才會推薦到文字機構。
筆者如此區分並非輕視文字服事，反而是此事工相對也有其特殊要求的能耐，如熬得住靜態的作息，長時間伏案爬格子，且能忍耐等候耕耘的成果等等。筆者年輕時尚未確定自己未來的方向，出版社成為暫時安身立命的中途站，待一切篤定妥當時再轉換跑道，回頭看那幾年的文字訓練卻奠定更扎實的內功底蘊。
邏輯思辯與自主判斷能力的訓練
神學教育講究的基本功是訓練嚴謹的邏輯思辯與自主判斷能力，可以透過講台信息、聖經教導與文字出版發抒。筆者從菜鳥老師到如今數十年，每篇講章、演講稿都是逐字稿，反覆修訂潤飾，因此常能一魚多吃，講過的底稿立刻可以發表出版，這是文字與講台結合的益處，邏輯思維縝密，則講台信息清楚，書寫的文字自然流暢。能像夏忠堅、康來昌牧師那般講道不須寫講稿，甚至同一篇講稿在同一主日數堂崇拜可以多元不同的樣貌呈現，實屬奇葩，筆者佩服之至。
逐字稿的優點是表達流暢，即使背誦文字稿（尤其是十分鐘的開場白或歡迎詞），也是操練口頭表述精簡清晰，久之則使用大綱式講稿表述也不致怯場或結巴。多年的觀察，講道毋寧說是一種恩賜，寫作也需才華，雖然後天的長期操練一樣重要，牧者仍能勤以補拙，但邏輯條理、思辨能力差的人，從事這兩樣事工必然辛苦，但是依舊可以用愛心殷勤牧養會眾，關懷扶持弱者，教會尚能穩定成長，但是牧者要有雅量與智慧發掘人才，「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提後二2），補足自己這方面的不足。
學術出版需假以時日出陳布新與轉換語言
神學院的老師經營一門課臻至駕輕就熟大抵需十年以上，有獨到心得者可以考慮文字發表，所以學者出版教學研究成果比較容易，因為寒窗十年已經打下穩定基礎。筆者不贊同剛完成的博士論文直接出版，無論是翻譯為中文或以原來的語言出書，主要是因為博士論文完全偏重學術理論，即使是撰寫者多年嘔心瀝血的作品，對多半讀者都太過艱澀；加上論文尚未經過實際教學的歷練，尚未探測學生的接受度與信徒的反應，還屬幼嫩階段。
其實學生與會眾的回饋意見是講員進步的踏腳石，是最現實嚴苛的成績檢驗，學生上課時與老師討論互動或期末的教學評鑑，對老師的成長有一定的助益，願意虛心受教於者，必大有長進；若仍為評鑑分數差或聽眾反應冷淡找理由、下台階者，永遠在原地踏步，成為終身不得志的迂腐學者或潦倒傳道。
邇來西方一些出版社為了拓展出版範疇，開始進軍新進學者的學位論文，四處搜尋他們感興趣的博士論文，但是出版數量有限，從幾十本到一兩百本，因為讀者群有限，作者也欠缺知名度與成熟度，出版社甚至要求撰寫者自費出書。博士論文如果能在畢業前後拆成幾篇專文發表則相當有價值，一來測試水溫，認識學術市場的反應度，也能累積未來教職升等的發表成果。
筆者從出版社長轉任研究中心主任，每年籌畫舉辦研討會，合適的會議文章就轉載期刊，順理成章於千禧年開辦創刊號，筆者主編了十多期之後因另兼行政職而交棒，卻發現接棒者多半一兩期就走馬換將，令人遺憾惋惜!學術期刊無關讀者市場卻事關學院面子與裡子，再辛苦也得撐守住，指待日後名聲穩固，光耀門楣。
講道集出版
有些牧師傳道講道精彩，因經過用心的琢磨，收集資料，加上牧養經驗例證，即使自費出版也不吝惜。也有宣教士用自己經營的禾場作為創作背景與靈感，即使沒有高等學位的光環，也能創造出亮眼的成果，且不論暢銷度或衍生出的焦點討論，更是值得後代歷史加上一筆紀錄的重要影響力。
從事文字工作者除了邏輯、思辨與文筆才華，對周遭正在發生的事物都應該懷抱高度興趣與關注，而非被困蹇在教會的小圈子，神的國度包括教會，但涵蓋各種範疇的公共議題與社會各角落的生態處境與故事，深入本土經驗，才有國際視野，不但放眼寰宇，也能接地氣。因此神學教育的各科領域：理論與實踐；聖經與神學；牧養與宣教，語言與文學都應融會貫通，整合創新，活學活用。
筆者道學碩士畢業後在母會台北靈糧堂全職一年，當時教會正引進靈恩運動，每週有一晚傳道同工需參加通宵禱告會，次日照常上班，我們團隊的老大周神助牧師似乎不受影響，仍舊精神奕奕，然而對睡眠不穩的筆者真是挑戰，加上預備主日學需要安靜空間與時間，下班後的隱私時空是我的逃城與至聖所，絕對無法妥協退讓，而牧會工作的時間安排與空間選擇卻是身不由己，周神助牧師帶領的首批團隊的辦公室在和平東路舊堂四樓，筆者的辦公桌靠窗，車水馬龍的吵雜聲讓人難以片刻靜心，有時下午逃難回泰順街女傳道宿舍專心預備講稿或主日學，教會執事臨時有事找上門，見女傳道穿家居服躲在家中，真是尷尬場面，始知自己不宜從事牧養教會的聖職，至終走上神學教育的道路，而其間的知識研究與文字表述則扮演轉折的引路。
跨越整合多元領域的操練
大一讀政大中文系，當年是熱門科系，每屆有甲乙兩班，作文課須用毛筆在課堂時間內完成一篇篇文言文章，筆者常腦筋空白、神思發楞而遲交，大二立刻轉系，在外文系與歷史系之間徘徊，神帶領筆者選擇後者。大四修方豪神父（文學院院長）的「中西交通史」，期末作業蒙神父青睞，歷史系正在發刊首期期刊，敝人的作業竟是神父推薦給系刊發表的唯一文章，從此萌生研究與神學教育的職志，教會歷史成為畢生專攻科目。
人生每回走到岔路需做重大抉擇時，隱約感覺神在前頭引路，聖經、神學與歷史是筆者整合融會最有心得者，博士班的科系選擇尤其蹊蹺詭譎，英國亞伯丁大學系統神學系主任乃加爾文學者，教會歷史系主任是馬丁路德專家，為了母校的師資需要筆者選擇教會歷史，於是乎被路德挑選為二十世紀華人女性接班者，而博士論文題目是〈路德在詩篇研究上的解經發展與信仰突破〉，至少橫跨歷史神學、系統神學、詮釋學與舊約四科領域，涉及六種語言，顯然聖經研究始終沒有放過筆者。
這三十年的神學教育筆者經常因跨科系開課被同事瞪眼抨擊，殊不知一般世俗大學早已鼓勵學者教授做跨領域合作。最近旅美友人發現詮釋學大師級教授范浩莎（Kevin J. Vanhoozer）於其2024新書中竟引用筆者三十多年前的博士論文，讓筆者喜出望外，何等殊榮，當年攻讀學位委身的研究得到跨越時間的回饋，即使是純學術高理論的年輕作品。
研經版聖經的團隊參與
研經版聖經的參與也是神學教育與文字結合的一項服事。筆者離開母會牧養工作之後，有幸曾投入香港中神研經版聖經（Study Bible，簡明版聖經註釋）之研寫數年，與中神老師校友共同執筆，聘筆者到中神出版社的鄺炳釗恩師常言：「出版社付薪水聘你們來讀聖經，真是上算的好差事啊!」一點也不假，一卷又一卷的聖經註釋研寫，彷彿解經功力再上一層樓，對日後攻讀學位有莫大的助益。也借機奉勸鼓勵所有教會牧者傳道與從事研究出版的同工珍惜神的厚恩，支付薪酬讓您研讀聖經，分享心得，何樂不為。
彭國瑋博士就讀華神時曾在出版社實習，筆者正兼任出版社社長，國瑋攻取學位後選擇進入聖經公會服事，與台灣聖經公會合作出版分冊的研經版聖經長達十五年，招募了多位華神的資優生與校友，即語言能力與聖經訓練出色者加入研寫團隊，其中幾位曾是華神出版社前後期的編輯，還有數位校友日後繼續出國深造，往學者或教師的研究和教導方向發展，相信他們與筆者同感，享受支薪讀經寫作出版的恩寵與特權，即使因為個人習性、特質被神關閉牧會之路，人生卻又另開蹊徑，展開另一片天地。
福音性與文學性的文字人才培育
雖然講道是一種恩賜，寫作也需才華，從事口語以及文字分享者其實在進入專職之前多半已經接受過專業操練與實際發表的經驗，筆者的政大學長吳鯤生出身新聞系，一生專注在校園的文字事工中，將其職志做到極致。比筆者從事神學教育還要深耕細作。曾任校園雜誌主編（張文亮教授與筆者乃同期的編委）、校園書房的總編，他的幾本書都很有特色：冷靜、洗鍊，幽默又令人深思，其中《生命是一份厚禮》堪稱福音小尖兵，非常適合慕道友閱讀，連筆者這般老兵都讀得津津有味。
華神校友李慧敏（筆名李約）在蒙召全職事奉之前已經在寫文學劇本、小說上嶄露頭角，神學院畢業後被教會差派到魚池開拓宣教，曾以其宣教經歷出版《祂展開翅膀》（校園），筆者感覺其涉入牧會、宣教生涯過深，反而福音性或文學性削弱了，雖然所描繪的鄉間小人物仍栩栩如生，活靈活現，2021年筆者受邀魚池禮拜堂領聚會，接觸幾位躍然紙上的書中角色，感覺十分貼切有趣。之後李約在校園雜誌詮釋約伯記的數篇信息，感覺又挪移回到文學與哲學的領域，筆者竊喜，希望她的恩賜與歷練能跨越教會藩籬，與文化界接軌。
與神學院招募師資一樣，最難找到擅於福音佈道的師資，文字工作也是亟需培育「不說教」的文字人才，如能用文學方式呈現更能深入人心。筆者多年前已經語重心長地表達；「基督教若要在本土生根，一定要轉換或藉助本土文學的表達。文學藝術是很好的指標，一個尚無基督教文學的地方，代表福音尚未深入人心。」（《十字架討厭的地方》，頁202）我們需要更多張曉風教授般的人才。
神學教育的出路不只一條，文字事奉的類別也具多樣性
這樣地分門別類區別文字表述或許有些主觀獨斷，無非還是端詳作品針對的讀者社群，神學教育的出路不只一條，文字事奉的類別也具多樣性。期待本文看官按照自己從神領受的感動負擔、受訓的領域與能力、職場的歷練以及服事的對象，使用各種傳達溝通媒介，牧養所處世代，與傳統對話，和未來呼應，即使跌撞受挫，仍胸懷理想與熱情，終能看到深耕之後的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