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在聖餐中一再被祂的愛所滲透,但我們在此世所經歷的拯救和醫治,還是會一再離我們而去。事實上,神學的概念也都是圖像,這些圖像要為我們打開一扇窗,讓我們能夠想像自己的死亡和永恆生命。而教義(Dogmatik)則是透過思考聖經的圖像並用自己的表述方式來回答理智上的問題。即使我們無法對死後的生命下最終和絕對的定論,然而,我們仍必須顧慮到理智面的問題,並勇於去尋找一個能滿足我們理智的答案。
但教義也不可能解釋所有的事。教義的任務比較像是透過其陳述來保護這些奧秘:上帝和人的奧秘――即使有時候聽起來十分弔詭。教義滿足我們的理智,並同時讓理智順服在上帝不可言喻及無法理解的奧秘中,使我們最後能在這樣的順服中找到自己。也讓那離我遠去的愛再度活躍起來。《生命終點的盼望》
這是一個非常到位的神學問題。這實際上正站在路德—加爾文—巴特這條「宗教改革 → 辯證神學」的神學軸線上,特別是在教義如何對待奧秘(mysterium)這一點上,與三者都有清楚而精準的呼應,但又各有重心差異。
一、與路德(Martin Luther)的呼應
關鍵呼應點:
「十字架神學(theologia crucis)」對抗榮耀神學。「即使我們無法對死後的生命下最終和絕對的定論……教義比較像是保護奧秘……即使有時候聽起來十分弔詭」,這正是路德式的「弔詭」(paradox)」。
路德的核心神學直覺
(1)上帝刻意不讓人完全理解
在《海德堡論綱》(1518)中,路德提出:「真正的神學家不是藉著看見上帝的榮耀來認識祂,而是藉著看見十字架。」 上帝選擇在失敗、痛苦、死亡中啟示自己,而不是在清楚可掌控的理論中。
(2)理智不是被廢棄,而是被「釘十字架」
路德不是反理性,而是反對理性成為神學的主人。理性必須被使用,但理性在神面前必須被「降服」。這正呼應:「教義滿足我們的理智,並同時讓理智順服在上帝不可言喻的奧秘中」
路德式對應總結
| 十字架神學的當代語言版本 | 路德 |
|---|---|
| 拯救會反覆失落 | 信徒「同時是義人也是罪人」(simul iustus et peccator) |
| 教義保護奧秘 | 十字架神學拒絕把上帝變成可計算的對象 |
| 弔詭的陳述 | Deus absconditus(隱藏的上帝) |
二、與加爾文(John Calvin)的呼應
關鍵呼應點:
教義作為「護欄」,不是作為「窮盡說明」
加爾文對教義與奧秘的理解
(1)我們只能「在啟示之內」認識上帝
《基督教要義》I.13.1:「人若想超越神的話去認識上帝,就必定墮入虛妄的猜測。」 教義的功能是:防止人滑入形上學的妄測,不是給人完整的神之地圖。
(2)神學語言必須是「聖經圖像的整理」
加爾文堅決反對「裸露的哲學神學」,他說神學語言必須是:從經文來,為教會服務,指向敬虔(pietas)。這與:「教義是透過思考聖經的圖像,用自己的表述方式回答理智上的問題」,幾乎是逐字精神一致。
加爾文式對應總結
| 改教神學中最成熟的「克制理性」立場 | 加爾文 |
|---|---|
| 教義不能解釋一切 | 「隱秘的事屬於耶和華」 |
| 教義保護奧秘 | 教義是信仰的「邊界線」 |
| 理智被滿足但不僭越 | 神學為敬虔服務,而非為好奇 |
三、與巴特(Karl Barth)的呼應
關鍵呼應點:
Dogmatik 的真正功能:讓人被帶回到「活的啟示事件」。這一點,最像巴特,而且是高度巴特式的。
巴特對 Dogmatik 的定義(極重要)
在《教會教義學》(Church Dogmatics I/1)中,巴特說:Dogmatik 不是解釋上帝是誰,而是檢驗教會的言說是否忠於啟示。 教義不是答案庫,而是一種不斷被上帝糾正的言說行動。
(1)教義必然「聽起來弔詭」
因為啟示本身是:永恆進入時間,無限進入有限,上帝成為人。所以巴特說:「神學的正確語言,必然是間接的、否定性的、緊張的。」這與那句:「即使有時候聽起來十分弔詭」。是標準的巴特語言。
(2)教義不是結論,而是「再次被愛觸及的場所」
最後:「也讓那離我遠去的愛再度活躍起來」這正是巴特的牧養神學:教義不是把人帶到確定感,而是把人再次帶到上帝主動臨到的事件中。
巴特式對應總結
| 辯證神學成熟期的教義理解 | 巴特 |
|---|---|
| Dogmatik 回應理智 | 教義是理性被啟示更新的場所 |
| 教義保護奧秘 | 教義拒絕成為形上學 |
| 愛再次活躍 | 啟示是事件,不是資訊 |
四、整體對照總表
| 神學家 | 關鍵主題 | 與你文本的核心呼應 |
|---|---|---|
| 路德 | 十字架神學 | 弔詭、失落中的拯救、理智被降服 |
| 加爾文 | 教義的界線功能 | 教義作為護欄、避免妄測 |
| 巴特 | 啟示事件 | 教義保護奧秘,使愛再次臨到 |
一句神學評語
這段話站在路德的十字架之下,用加爾文的節制說話,並以巴特的 Dogmatik 作為方法。
這段話「最接近卡爾.拉內(Karl Rahner)」,次近是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而與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有重要交集但並非核心。
下面會用三層比較來說明這個結論,最後給你一個清楚的神學定位句。
一、為何「最接近拉內(Karl Rahner)」——決定性理由
關鍵判準:
教義作為「奧秘的守護者」,而非奧秘的消解者。
你那段話最核心的一句其實是:
「教義的任務比較像是透過其陳述來保護這些奧秘……使理智順服在上帝不可言喻及無法理解的奧秘中」這是高度拉內式(Rahnerian)的語言。
拉內的核心概念:「奧秘(das Geheimnis)」不是問題,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地平線
在《神學探討》(Schriften zur Theologie)中,拉內反覆強調:基督宗教不是給人答案,而是把人帶進「不可窮盡的奧秘」。對拉內來說:上帝不是「尚未被理解的對象」,而是使一切理解成為可能的奧秘本身。 這正呼應你說的:「這些圖像要為我們打開一扇窗,讓我們能夠想像自己的死亡和永恆生命」。這是拉內的「超驗神學」語彙:神學不是畫出地圖,而是打開視域。
理智被滿足,但永遠不被關閉 —— 極度拉內式
拉內有一句非常經典的話(意譯):「基督徒不是那個已經理解奧秘的人,而是那個願意一生承受奧秘的人。」而你說:「教義滿足我們的理智,並同時讓理智順服……使我們最後能在這樣的順服中找到自己」。這不是巴特式的「啟示斷裂」,而是拉內式的「理智被帶進奧秘之中而完成自己」。
這是決定性理由:文本對理智的態度,不是辯證否定,而是超越完成。
二、為何「次近潘霍華(Bonhoeffer)」——但不是最像
文本中「像潘霍華」的地方
拯救與醫治在此世會反覆失落,信仰不是穩定佔有,而是冒險與承擔,真理不是「可用的答案」。這些都讓人想到《獄中書簡》中那位潘霍華:「上帝讓我們在沒有上帝的世界中活在祂面前。」
但為什麼不是「最接近潘霍華」?
關鍵差異在這裡: 你的文本不是以「跟隨(Nachfolge)」或倫理抉擇為中心, 也沒有「此世成熟性」或「無宗教詮釋」的張力語言。潘霍華的神學重心是:具體生命實踐,教義必須被「活出來,否則不成立」。而你這段話的重心是:教義 × 奧秘 × 理智 × 永恆,更偏向形上—存在論層次的反省。 所以結論是:氣質相通,但方法不同。
三、為何「不是莫特曼」——雖然有交集
與莫特曼的交集
此世拯救尚未完成,未來、盼望、永恆生命仍在前方,信仰在缺席中等待。這確實與《盼望神學》有共鳴。
但關鍵差異:你的文本不是「未來導向」,而是「奧秘導向」
莫特曼的盼望神學是:末世是可以被想像、被指向、被期待的未來,神學語言是動員性的、開放歷史的。而這的文本說:「即使我們無法對死後的生命下最終和絕對的定論」, 這與莫特曼的「具象末世盼望」不同,反而更像拉內的「奧秘末世論」。
四、總結判斷(清楚結論)
拉內式版本(Karl Rahner)
關鍵氣質:奧秘是理智的地平線。沒有強烈斷裂,理智不是被否定,而是「被完成」,奧秘是存在的地平線(Horizon)
雖然我們在聖餐中一再經驗到那臨近我們的愛,但我們在此世的生命中,仍然無法把這份拯救與醫治轉化為一種可持有的確定狀態。因為人本身就是一個被投向無限的存在者,在死亡與永恆面前,我們所能把握的,從來不是答案,而是一個被打開的視域。
神學的概念因此並不是對彼岸世界的描述,而是作為圖像,為我們在有限中指向那不可窮盡的奧秘。教義並非要終結問題,而是要使理智在其自身的極限處保持忠誠,既不逃避思考,也不僭越那只屬於上帝的隱秘。
正是在這樣的順服中,人不再企圖掌控生命的終點,而是學習在奧秘中承受自己,並在那無法被把握、卻始終向我們敞開的愛中,重新成為自己。
潘霍華式版本(Dietrich Bonhoeffer)
關鍵氣質:信仰不是解釋,而是承擔。語言往「行動、責任、跟隨」收斂,教義的價值取決於是否能被活出來,奧秘不是沉思空間,而是倫理壓力。
我們在聖餐中領受基督,卻不能因此期待一種不再動搖的安全感。相反,我們一次又一次發現,拯救在我們的生命中似乎會離去,醫治也並不使我們免於破碎。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中,基督呼召我們跟隨祂,而不是理解祂。
教義若還有其正當性,並不是因為它能解釋死亡或永生,而是因為它拒絕讓我們用廉價的答案逃避責任。教義必須把人留在現實中,使人學習在沒有確定性的情況下,仍然活在上帝面前,也活在他人之中。
我們不能把奧秘變成宗教的保護層;相反,我們是在奧秘中被暴露,被呼召,並被迫為自己的生命與世界負責。那曾經遠離的愛,不是作為感覺回來,而是作為一條必須行走的道路,再次臨到我們。
莫特曼式版本(Jürgen Moltmann)
關鍵氣質:盼望指向尚未來到的上帝。強烈「未來/尚未」語言,奧秘 → 應許 → 歷史行動,神學具有動員性與公共性。
即使我們在聖餐中真實地經驗到上帝的臨在,我們仍然必須承認,這個世界尚未被醫治,拯救也尚未完成。正因如此,信仰不是對現狀的確認,而是對未來的張望。
神學的語言不是為了安置我們於現實之中,而是為了打開歷史,使我們學習從上帝的應許來理解死亡與永恆生命。教義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保存奧秘,而是因為它拒絕讓奧秘變成封閉的終點,而是把奧秘轉化為盼望。
那似乎遠離的愛,正是作為尚未實現的未來吸引我們,使我們在此世的痛苦與失敗中,仍然能夠站立、期待,並為那將要來到的國度預備道路。
| 面向 | 拉內 | 潘霍華 | 莫特曼 |
|---|---|---|---|
| 奧秘 | 存在的地平線 | 倫理的張力 | 未來的應許 |
| 教義功能 | 守護理智的極限 | 防止廉價恩典 | 開啟歷史盼望 |
| 理智角色 | 在奧秘中完成 | 被迫作出抉擇 | 被拉向未來 |
| 愛如何「回來」 | 作為存在的根基 | 作為跟隨的呼召 | 作為將來的吸引 |
| 整體氣質 | 沉靜、深層 | 緊張、嚴肅 | 動態、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