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西阿書6:1-3看〝動機回溯式釋經(retrospective motive attribution)〞—-Chow Jacky Chun-Kit 

〈從何西阿書6:1-3看〝動機回溯式釋經(retrospective motive attribution)〞〉

(標題的錯覺、心理推測危機與猶太文學背景的重要性)


【心理動機的推測:超出經文本身的危機】

何西阿書作為舊約先知文獻中的一部重要著作,以其婚姻隱喻,和對以色列子民靈性背約的控訴而著稱。何西阿書不僅描繪了神與其子民之間的盟約關係,更揭示了悔改與復興的張力。在何西阿書6:1-3中,先知呈現了一段看似集體悔改的呼聲:〝來吧,我們歸向上主!他撕裂我們,也必醫治;他打傷我們,也必纏裹。過兩天他必使我們甦醒,第三天他必使我們興起,我們就在他面前得以存活。我們務要認識上主,竭力追求認識他。他出現確如晨光;他必臨到我們像甘雨,像滋潤田地的春雨。〞

這段經文在神學傳統中常被解讀為悔改的典範,卻也引發了廣泛的爭議。有些釋經者視其為百姓虛假或表面的悔改陳述,而另一些則將之視為神學上正確的悔改模式。

以下會從原文語境出發,並探討現代聖經版本小標題如何製造解讀錯覺,以及部分學者對百姓 #心理動機的推測 如何 #超出經文本身 ,並這些現象如何暴露現代〝推測式〞神學的潛在風險。在互學中彼此提醒回歸猶太文學背景的必要性,以期更忠實地把握經文的原意,並於當代神學應用提供啟發思考。


【經文本身的意義與神學】

何西阿書6:1-3,採用第一人稱複數形式,呈現為一種集體性的呼召或懺悔詩歌,這在先知文學中並不罕見。經文開頭的〝來吧,我們歸向上主〞(לְכוּ וְנָשׁוּבָה אֶל־יְהוָה)使用動詞〝שׁוּב歸向〞,這是舊約中悔改的核心詞彙,意指從背離轉向神的方向,常見於其他先知呼召,如約珥書2:12-13中〝你們要撕裂心腸,不撕裂衣服。歸向上主:你們的神〞。以及以賽亞書55:7〝惡人當離棄自己的道路,不義的人當除掉自己的意念,歸向上主,上主就必憐恤他〞。這裡的呼召語氣積極且主動,沒有任何諷刺或負面修辭標記,強調了悔改的集體性和緊迫感。

接著,經文承認神的管教與醫治:〝כִּי הוּא טָרָף וְיִרְפָּאֵנוּ יַךְ וְיַחְבְּשֵׁנוּ﹙他撕裂我們,也必醫治;他打傷我們,也必纏裹)〞動詞〝טָרַף撕裂〞描繪神的審判如猛獸撕咬,〝רָפָא醫治〞則指神憐憫的恢復,〝נָכָה打傷〞和〝חָבַשׁ纏裹〞,進一步強化了這一對比。這組詞彙直接呼應申命記32:39中神的自述:〝我使人活;我損傷,我也醫治,並無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突顯神的主權與憐憫的二元性。經文並未扭曲這神學原則,而是以正確的舊約框架呈現, #沒有暗示 任何自欺或不純動機。

在6:2中〝יְחַיֵּנוּ מִיֹּמָיִם בַּיּוֹם הַשְּׁלִישִׁי יְקִמֵנוּ וְנִחְיֶה לְפָנָיו (過兩天他必使我們甦醒,第三天他必使我們興起,我們就在他面前得以存活)〞,這裡的〝甦醒חָיָה〞和〝興起קוּם〞是復興的比喻語言,〝兩天⋯第三天〞並非嚴格字面時間,而是舊約常見的象徵短暫過程的表達,類似詩篇90:4〝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這指向神快速的恢復應許,與何西阿書14:4-7中神對子民的醫治和如甘露般的滋潤相呼應,強調在神面前的〝חָיָה 甦醒〞,原文意為活/活著/存活,這是作為盟約關係的終極目標。

而6:3強化了悔改的核心:〝我們務要認識上主,竭力追求認識他⋯他必臨到我們像晨光,像甘雨滋潤地土〞。

A 〝認識יָדַע〞

不僅是知識層面,更是親密關係的知道意涵,在何西阿書中反覆出現(如4:1〝以色列人哪⋯這地上無誠實,無良善,無人認識神〞;4:6〝我的民因無知識而滅亡〞;5:4〝⋯他們也不認識上主〞;6:6〝我喜愛良善(或譯:憐恤),不喜愛祭祀;喜愛認識神,勝於燔祭〞);

B 〝竭力追求רָדַף〞

顯示積極追尋的態度,而〝晨光 שַׁחַר〞和〝甘雨 גֶּשֶׁם〞,象徵神的可靠臨到與滋養,類似詩篇72:6〝他必降臨,像雨降在已割的草地上,如甘霖滋潤田地〞。

何西阿書6:1-3 在語言層面上完全符合傳統悔改神學話語的語用條件(felicity conditions)。原文語境來看,這段經文的神學內容正確,沒有負面暗示。它如同一首舊約悔改詩歌,強調神的管教、復興與親密關係,若脫離上下文,足以作為崇拜或靈修的基礎。只有在何西阿書5:15(神退隱等待子民尋求)和6:4(神傷心百姓的慈愛如晨霧速散)的張力中,才產生解讀的分歧,但這張力並非源自經文本身的諷刺,而是百姓生命實踐的缺失。這張力不等於否定,神的回應不必然構成對前一段話語的諷刺性裁決。許多學者認為6:1-3是先知〝代百姓發聲〞的修辭手法(prophetic intercession 或 liturgical quote),呈現〝理想悔改語言〞,卻被6:4的神回應凸顯現實落差。這不等於經文本身諷刺,而是文學結構上的對比 (ideal vs reality)。


【誤解標題的錯覺:現代聖經編輯的影響】

現代聖經版本的小標題,往往成為釋經的潛在障礙,尤其在何西阿書6章的處理上。和合本(新標點/修訂版)在6:1上方標註〝以色列無悔改誠意〞,這標題直接將負面評價施加於經文,引導讀者或從一開始就以〝虛假悔改〞的視角解讀。這製造了一種錯覺,似乎經文意圖是諷刺百姓的口是心非,卻忽略了標題並非原文的一部分,而是後世編輯基於特定解經傳統添加的輔助工具。在歷史上,原和合本(1919版)並無此類標題,呂振中譯本、新譯本或思高譯本也傾向中性描述(如新譯本則清楚區分1-3 節標為 〝勸人民誠心歸向神〞,4-11節標為〝指摘人民虛偽的行為〞),英文NIV或ESV則常避免強烈負面標題,或僅以較概括性的標題處理(如 Israel Unrepentant 一類)。

這種錯覺的根源,在於標題的放置位置:它位於經文最正面呼召的上方(如和合本將整1-11節章標為 〝以色列無悔改誠意〞),容易讓讀者忽略6:1-3的字面積極性,而直接跳到6:4的失望情緒。事實上,〝無悔改誠意〞更適合描述後續經文,神在那裡傷心百姓的〝慈愛חֶסֶד〞如同〝早晨的雲霧,又如速散的甘露(כַּעֲנַן־בֹּקֶר וְכַטַּל מַשְׁכִּים הֹלֵךְ)〞,強調形容另一處境:〝悔改的短暫性〞,並可能非完全虛偽。現代解讀,反映了某些福音派群體,以個人內在動機作為詮釋中心的解經框架,但這可能扭曲經文的原始語境,導致讀者錯過其作為悔改藍圖的潛力。誤將標題應用於事後倒推因果,這影響在講道和靈修材料中放大,強化了對經文的預設負面解讀,而忽略了先知文學的 #呼召本質


【超出語境的解釋:部分學者的心理推測】

另一方面,現代釋經學界的部分學者,對何西阿書6:1-3的解讀,亦有傾向於將之視為百姓虛假或膚淺的陳述,這往往依賴對百姓心理動機的推測,而非嚴格於經文語境考察。Hans Walter Wolff在Hermeneia註釋系列中,將這段描述為〝不真誠的悔改祈禱〞,推測百姓缺少真正認罪的元素,僅出於自利動機尋求醫治,忽略了持久的生命轉變。類似地,J. Andrew Dearman在NICOT系列中認為經文缺乏誠意,百姓的呼聲受巴力崇拜影響,追求〝快速復興〞如異教公式,而非真實的盟約忠誠。James Luther Mays在Old Testament Library系列中更進一步,將之視為虛假懺悔的諷刺呈現,Eric J. Tully在The Gospel Coalition註釋中強調上下文證明其不真誠,James Burton Coffman則在註釋中稱之為膚淺、不充分且不真誠的回應,推測百姓只想逃避刑罰卻不棄絕偶像。

這些觀點,雖試圖解釋經文的張力,但明顯超出字面範疇,進入對百姓內心狀態的推測領域。例如,學者常主張經文〝無明確認罪〞(no explicit confession of specific sins),或動機〝自私〞(self-serving),但 #原文並未提供此類暗示;相反,它的神學語言完全正確。這種推測在學術論文中常見,如2020年代的Themelios文章將之標為〝失敗悔改〞的模式,或近期論文討論〝偽善悔改祈禱〞,假設百姓僅為暫時利益而非真心轉變。雖然這些解釋有助於連結全卷主題,但它們 #引入主觀元素,風險是將經文轉化為心理分析,而非神學宣告。

這種心理推測的傾向,不僅限於西方學界,在華人釋經圈中也相當普遍,尤其在福音派的註釋和講道資源中,不難發現這種內在動機作為詮釋中心的解經框架。部分書籍或網站的聖經註釋,會明確將6:1-3視為〝一時的後悔、忠心膚淺而短暫〞,推測百姓的悔改〝只不過是為了賄賂神〞,〝靠著肉體裝出來的信心,並不能持久〞,像〝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並強調百姓缺少〝自覺有罪〞(5:15),目的是逃避刑罰,之後〝犯罪如故〞。唐佑之在《天道聖經註釋:何西阿書》中,雖然對經文本身較中性,但也認同部分觀點,指出百姓的悔改〝如雲霧、露水般短暫〞,〝目的無非想逃避刑罰,然後犯罪如故〞,並提及有些人視這為諷刺,表明以色列人以為只要表現出悔改的樣子,神就會給予復興。蔡哲民在《查經資料》中則直接稱〝表面上聽先知的呼籲,實質上不具誠意〞,百姓〝以為只要口頭上認一下罪,神的忿怒很快就會過去〞,悔改是〝短時間之內〞的表面行為。這些華人註釋,反映了對百姓動機的自私推測,與西方主流類似,常在講道(如611靈糧堂系列)中被用來強調〝三分鐘熱度〞的假悔改,強化內心誠意的優先性。這些解讀雖有助於整卷書的神學整合,但其代價,是將文本由宣告轉為心理診斷。

問題不在於百姓後來是否失敗,而在於文本是否授權我們,在6:1–3這個位置,提前對其內心作審判。筆者並不反對〝內心誠意、誠實〞、〝真誠悔改〞的提醒,但必須指出這些推測,是超出對經文語境的解讀,將應用(個人意願)凌駕經文意思之上。


【現代〝推測式〞神學的潛在問題】

現代神學中〝推測式〞解釋的盛行,暴露了釋經方法上的潛在風險,這在何西阿書6:1-3的爭議中尤為明顯。這種方法依賴對經文人物 #內心動機的推測,容易受解經者的文化和神學框架影響,例如福音派傳統強調內心誠意與個人轉變,導致將百姓的呼聲解讀為虛假,而忽略經文作為盟約呼召的集體性。結果是主觀偏見的滲入,將經文簡化為道德警告,將推測結論置於過分的權威,越過經文要表達的內容與神學,甚至錯過其神學深度,如:神的主權醫治與復興盼望。

更深層的風險,在於忽略先知文學的風格特徵:舊約先知極少使用無標記諷刺(unmarked irony),若有嘲諷通常伴隨明顯語言標記,如列王紀上18:27中以利亞對巴力先知的挖苦。若將6:1-3視為隱藏諷刺,這是現代讀者強加的解構,而非經文意圖,可能導致神學上的混亂,例如 #過度懷疑悔改的真偽,阻礙信徒的靈修實踐。歷史上,類似推測見於對以賽亞書53的彌賽亞解釋,常因文化偏見而忽略猶太視角。最終,這種方法削弱了經文的權威,將之 #轉為解經者的投射,而非神話語的直接傳達。

此外,推測式解經常缺乏整全神學的視野,或濫用某一特定神學觀點來強加解釋,而忽略神學本身(如悔改神學)的檢視功能。在舊約悔改神學中,〝悔改〞不僅涉及內心真偽,更涵蓋行動轉向、集體回轉與末世盼望(如約珥書2:12-17的〝撕裂心腸〞與國家悔改)。許多解經者濫用新約式的〝內心悔改〞框架(如羅馬書2:4〝他(神)的恩慈是領你悔改〞),將之強加於舊約,忽略何西阿書的盟約背景:神退隱屬性(5:15)正是為了引發真實尋求,而6:1-3的語言正是符合這尋求的理想模式。即使百姓有〝悔改〞不持久的狀況,神在6:6仍強調〝認識神〞作為悔改目標,這是正面呼召而非否定。更關鍵的是,如果悔改真是完全虛假的,百姓怎可能正確表達出神〝撕裂與醫治〞的屬性?這屬性本質上是神的主權與憐憫的核心(申命記32:39),需要一定程度的屬靈洞察才能準確表述。新約甚至在正典層面上借用這段經文指向基督的復活(哥林多前書15:4),雖然這是保羅的正典互文(canonical reuse,正典層面的應用),而非直接解釋原初歷史語境(保羅沒有論及原初歷史語境),但保羅的引用至少顯示早期教會視該經文為正面盼望的表達,而非負面諷刺,也顯示它並未被理解為虛假或諷刺;因此,豈能輕易斷定其為虛假?

推測式解經常轉而推斷〝動機自私〞,卻未以 神學(如悔改神學)反思自身推測結論,這會造成釋經方法上的不一致。如果我們斷定這是〝虛假〞,豈不是忽略經文本身可能在教導我們〝正確悔改的語言〞?若要主張諷刺,需語言或文類證據(如以利亞在王上18:27的明顯挖苦),而6:1-3缺之此類標記。解經者需以更整全的神學框架檢視自己的預設。


【了解猶太文學背景的重要性】

要矯正推測式神學的偏差,回歸猶太文學背景至關重要,何西阿書作為希伯來先知文獻,深受猶太傳統影響,強調預言盼望、盟約忠誠與末世復興。猶太拉比註釋提供更平衡的讀法,避免心理推測,而尊重經文字面與整體結構。Rashi(11世紀)將6:1-3視為百姓將來說的話,是未來真誠悔改的預言,內容指向末世醫治與復興,而非當下虛假。Ibn Ezra(12世紀)聚焦語法分析,視其為百姓集體呼召,神學上無誤,強調〝認識上主〞作為盟約核心。Radak(12-13世紀)認為這是先知代言的理想悔改語言,〝第三天〞象徵快速恢復,連結到何西阿書的最終應許。Malbim(19世紀)更將之視為將來以色列真正悔改的樣式,神喜悅其內容,而6:4的〝晨霧〞僅針對當時百姓的慈愛不持久。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拉比註釋雖彼此不同,卻整體上避免對 6:1–3 作心理定罪。拉比傳統,避免將6:1-3視為當下虛假,而是指向末世盼望,這與現代某些即時心理判斷形成對比。

這種猶太讀法突出先知書的末世向導(eschatological orientation),將悔改視為指向最終救贖的藍圖,而非僅限於歷史層面的責備。這提醒現代釋經者,先知文學的主要功能在於呼召轉變,而不只是揭露失敗。忽略猶太文學背景,容易導致詮釋上的文化偏置,例如在強調內在誠意的神學框架下,#低估先知書 中對行動轉向與盼望取向的重視。將猶太傳統納入對話,不僅能豐富釋經視野,也有助於當代信徒在經文張力中汲取更持久而整全的靈性洞見。


【避免〝動機回溯式釋經〞神學的陷阱】

所謂〝動機回溯式釋經(retrospective motive attribution)〞,乃是在缺乏語言與文類標記的情況下,因敘事結果而提前否定文本話語的正當性。

透過回歸原文語境與猶太文學背景,我們能避免這種推測式神學的陷阱,將經文應用於今日:神喜愛良善與真實認識他,勝過任何表面形式。這不僅深化了對何西阿書的理解,還為當代神學提供釋經方法的反思,鼓勵信徒在悔改中追求持久的盟約關係,真正活出上主所喜悅的生命。經文的核心,在於神的憐憫與子民的忠誠呼召,而非簡化的虛假標籤

何西阿書6:1-3的釋經討論,不僅啟發了經文的神學豐富性,更暴露了現代解讀的挑戰。本文並非主張何西阿書6:1–3必然描述一次歷史上成功的悔改,而是主張:在沒有語言與文類標記的情況下,釋經者不應越過文本,提前對說話者的內在動機作否定性裁決。筆者稱之為〝動機回溯式釋經(retrospective motive attribution)〞,它不只影響對古以色列的判斷,也可能讓今日信徒過度自我懷疑(如無理據懷疑〝悔改夠真誠嗎?〞)阻礙單純歸向神。從標題錯覺到心理推測,都可能扭曲其原意。信徒群體應謹慎,避免將信仰建構於直覺、推測與情緒解讀之上。

CK Jacky

瀏覽CK Jacky文章:

https://patreon.com/ick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