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 與 D 不只是兩個來源符號，而是兩種「律法—信仰—生活」的神學想像。下面這張表，刻意呈現三件事：
- 不只說「差異」，而是說「各自在想什麼」
- 用神學語言，而不是純文獻學術語
- 讓讀者一看就明白：為什麼正典要同時保留 H 與 D
H 與 D 的神學比較表
（Holiness Code vs. Deuteronomic Theology）
| 面向 | H（Holiness Code） | D（Deuteronomic Theology） |
|---|---|---|
| 英文字母意義 | H = Holiness（聖潔法典） | D = Deuteronomy（申命記傳統） |
| 主要經文範圍 | 利未記 17–26 章 (利未記分兩大段落，第一段(利1-16章)「祭司妥拉」(Priestly Torah)，而第二段(利17-26章)「神聖法典」(Holiness Code)) | 申命記（尤 5–30 章） |
| 核心關懷 | 神的聖潔如何在百姓生活中被反映 | 百姓如何在歷史中忠於盟約 |
| 神學出發點 | 神是誰（本體論） | 神做過什麼（救贖史） |
| 倫理根基 | Imitatio Dei（模仿神）「你們要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 | Covenantal Memory（盟約記憶）「你要記得你曾在埃及作奴隸」 |
| 倫理動力 | 因為「你屬於這位聖的神」 | 因為「你已被拯救、被揀選」 |
| 律法語氣 | 冷靜、規範、簡潔「我是耶和華」 | 熱情、勸勉、講道式「你要聽、你要選擇生命」 |
| 聖潔的場域 | 日常生活全面化家庭、田間、市場、司法 | 敬拜與社群秩序敬拜、節期、社會結構 |
| 與聖殿的關係 | 尊重聖殿，但不依賴聖殿聖潔可在任何地方實踐 | 強烈中心化「耶和華所選擇的地方」 |
| 律法的功能 | 形塑一種「聖潔的生活型態」 | 維繫盟約忠誠、防止背道 |
| 對外邦／寄居者 | 高度包容「要愛寄居者如己」（利 19:34） | 關懷但設邊界防止宗教混合 |
| 對罪的理解 | 罪 = 違背神的性情、破壞關係 | 罪 = 忘記歷史、背棄盟約 |
| 聖潔的方向 | 由內而外、可移動 | 回到中心、重新對齊 |
| 適合的歷史處境 | 被擄／後被擄、沒有聖殿仍可存活 | 國家更新、盟約危機、改革時期 |
| 神學風險 | 易成冷靜的規範主義 | 易成情緒化或民族中心主義 |
| 正典中的功能 | 提供可長期存活的倫理結構 | 提供危機中更新忠誠的呼召 |
一句話記憶版（給讀者）
H 問的是：「既然神是聖的，我們該成為怎樣的人？」
D 問的是：「既然神曾救你，你怎能忘記祂？」
為什麼正典需要「H + D」，而不是二選一？
只有 H：聖潔可能變成抽象、冷靜、去歷史的倫理。
只有 D：倫理高度依賴記憶，一旦故事淡化就失效
正典智慧在於讓它們彼此制衡：H 提供「形狀」，D 提供「動力」。
所有問題的整合關鍵
利 16 vs 19，H 是否預告無聖殿信仰，H vs 以西結，耶穌、保羅如何承接。其實都可以回到這張表的一個總結：耶穌在倫理根基上偏向 H，在呼召方式上偏向 D；保羅則把 H 的聖潔與 D 的盟約，都放進「在基督裡、靠聖靈」的新生成機制中。
H（利 17–26）與申命記（D）確實都在「倫理化律法」，但它們不是同一條路線；兩者之間存在深層張力，而非單純差異。H 是把「聖潔倫理化」，申命記是把「盟約關係倫理化」。這兩者在正典中彼此制衡、彼此修正。
一、兩者共同點（先說清楚：它們是相輔相成）
在進入張力之前，先確認它們的共同立場：律法不只是儀式，而是生活方式，神的信仰必須體現在：公義，關係，對弱者的責任，都反對「只守儀式卻踐踏倫理」。 但問題在於：「為什麼要這樣活？」以及「這樣活的神學動機是什麼？」
二、第一條張力軸線：倫理的「根基」不同
H（利 17–26）： 倫理根基是「神的性情」（ontological holiness）
H 不斷重複一句話：「我是耶和華」，這不是情感訴求，而是本體論宣告：神是聖的，你屬於這位聖的神，所以你的生活必須反映祂的性情。 H 的倫理是：模仿神（imitatio Dei），「像神一樣行事」。例如：神不欺壓 → 你不可欺壓，神顧念寄居者 → 你要愛寄居者（19:34）。 倫理是「成為誰」的問題。
申命記（D）： 倫理根基是「盟約記憶」（relational obedience）
申命記的核心動機是：「你要記得你曾在埃及作過奴隸……」，倫理來自歷史經驗，行動源於被拯救的記憶，重點是「忠誠」而非「本體模仿」。 D 的倫理是：回應恩典，守約的忠誠表現。 倫理是「你記得什麼」的問題。
張力總結（一）
H 問：你是否活得像你的神？D 問：你是否沒有忘記你的故事？
三、第二條張力軸線：律法的「語氣與姿態」
H：冷靜、規範、非煽情
命令多為簡短禁止／指令，幾乎沒有長篇說服，權威來自「神是誰」，不是「你感受什麼」。 H 假設：神的聖潔本身就足夠構成命令。 這是一種穩定、可長期承載的倫理架構（特別適合沒有聖殿的時代）
D：激情、勸說、記憶導向
反覆呼籲「你要聽」「你要記得」，使用祝福／咒詛、愛／恐懼，是一篇長篇講道式的律法。 D 假設：人需要被不斷提醒，否則會忘記， 這是一種危機導向、更新盟約的倫理。
張力總結（二）
H 相信秩序能塑造人；D 相信記憶能挽回人。
四、第三條張力軸線：對「聖殿／中心」的態度
H：去中心化，但不反對中心
聖殿仍被尊重（19:30），但倫理生活不依賴聖殿，聖潔可在任何地方實踐。 為流亡與後聖殿時代預備空間
D：高度中心化（申 12 章）
強調「耶和華所選擇的地方」，敬拜必須集中，倫理與敬拜高度綁定。 為國家重整與宗教改革服務
張力總結（三）
H 的倫理可以「移動」；D 的倫理必須「回到中心」。
五、第四條張力軸線：對「外邦人／寄居者」的神學想像
H：激進的包容倫理
利 19:34：「寄居在你們中間的外人，你們要看他如本地人一樣，要愛他如己。」外人被納入聖潔倫理，原因不是盟約，而是神的性情。 聖潔具有普世指向
D：有條件的關懷
照顧寄居者，但強烈區分「內／外」，禁止宗教混合。 關懷仍然存在，但邊界更明確
張力總結（四）
H 問：神是怎樣對待弱者？D 問：這是否威脅盟約忠誠？
六、正典層面的深層智慧：為何兩者都被保留？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若只有 H：倫理可能抽象化，聖潔可能變成冷靜的規範主義。
若只有 D：倫理可能被歷史綁死，記憶一旦淡化，動力就崩潰。 正典需要兩者彼此校正：H 防止 D 變成情緒性、民族主義的忠誠，D 防止 H 變成去歷史、去關係的道德體系。
一句總結
H 提供一個「即使世界崩解，仍可存活的倫理結構」；D 提供一個「在危機中重新被喚醒的盟約熱情」。兩者的張力不是問題，而是以色列信仰成熟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