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約中「信心」(πίστις)不是單一語義,而是在不同神學語境中被「功能化」地使用。以下會以語用學(pragmatics)+神學處境為主軸,系統比較 保羅(Paul) 與 希伯來書(Hebrews) 對「信心」的不同用法。
一、先給核心結論
保羅談「信心」時,重點在於「信心如何使人被神算為義」;希伯來書談「信心」時,重點在於「信心如何使人持守在救恩旅程中」。一句話說穿差異:保羅的信心是「進門的方式」,希伯來書的信心是「走路的方式」
二、語用層:同一個字,回答不同問題
保羅的語用問題(soteriological–forensic)
保羅反覆面對的問題是:「人如何在神面前被接納?是否需要靠律法、割禮、身份、行為?」,因此他的「信心」用來回答:義從何而來?誰算是神的子民?
典型經文:羅 3–4、加 2–3、腓 3。
希伯來書的語用問題(pastoral–pilgrimage)
希伯來書面對的是另一種危機:「既然已經信了,為何想退後?在壓力與疲乏中,是否仍要持守?」因此它的「信心」用來回答:如何不硬心?如何不退後?如何進入安息?
典型經文:來 3–4、來 10–12。
三、信心的「神學功能」比較
| 面向 | 保羅 | 希伯來書 |
|---|---|---|
| 核心功能 | 稱義的管道 | 持守的動力 |
| 對抗對象 | 律法之工 | 不信/退後 |
| 主要危機 | 靠行為誇口 | 信仰疲乏 |
| 神學語境 | 法庭(forensic) | 旅程(pilgrimage) |
| 信心的時間性 | 已然 | 已然+正在 |
差異不在「信心是什麼」,而在「信心被用來做什麼」。
四、語義層:信心的「內涵」是否不同?
保羅:信心作為「倚靠/接受」
保羅的信心語彙場:接受(λαμβάνειν)、算為義(λογίζεσθαι)、在基督裡(ἐν Χριστῷ)。 羅 4 的亞伯拉罕是關鍵:信心不是一種德行,而是拒絕把自己當作義的來源。 信心的本質:非功德性(non-meritorious)
希伯來書:信心作為「忠誠/堅忍」
希伯來書 11 章的信心語彙場:忍耐(ὑπομονή)、堅持(κρατεῖν)、前行、忍受、等候。 來 11:1 的定義本身就指向「未得著卻仍前行」。 信心的本質:關係中的忠誠(faithfulness)
關鍵澄清
這不是「兩種信心」,而是:同一種信心,在不同階段呈現不同面向
五、亞伯拉罕的雙重角色(關鍵交會點)
| 書卷 | 亞伯拉罕的功能 |
|---|---|
| 羅馬書 4 | 因信稱義的原型 |
| 希伯來書 11 | 因信前行的榜樣 |
非常重要的洞見:保羅停在「他信,就算為義」,希伯來書繼續說「他信,就離開本地、本族、本家」。 同一個人,被放進不同神學論證中。
六、與雅各書的關係(防止誤解)
很多人以為:保羅 = 信心,雅各 = 行為,希伯來書 = 中間派。
其實更精確是:
| 書卷 | 關心點 |
|---|---|
| 保羅 | 信心不加律法 |
| 雅各 | 信心不離行動 |
| 希伯來書 | 信心不失持守 |
三者不是互斥,而是處理信心不同的病灶。
七、正典整合:信心的三重語用功能
我們可以用一個「正典模型」來整合:
| 階段 | 信心的角色 | 書卷代表 |
|---|---|---|
| 進入 | 接受神的義 | 保羅 |
| 行走 | 忠誠與忍耐 | 希伯來書 |
| 證明 | 行動的果效 | 雅各 |
信心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
八、一句話的高階神學總結
在保羅書信中,信心回答「我如何開始屬於神?」;在希伯來書中,信心回答「我如何不停止屬於神?」。
九、三個常見誤解(進階澄清)
- ❌「希伯來書的信心比較偏行為」→ ✔️ 它偏向「忠誠的關係」,不是功德
- ❌「保羅的信心比較偏理性同意」→ ✔️ 保羅的信心是「整個人轉向基督」
- ❌「兩者神學衝突」 → ✔️ 他們回應的是不同牧養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