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常用新約的角度去讀摩西五經,用既定的教義框架去看古以色列經典,會有怎樣的偏差?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也非常成熟的詮釋學問題。作為教會牧者與聖經學者,我會說:用新約讀摩西五經本身不是錯誤,但若「未經反思地」用既定教義框架套讀,確實會產生偏差。這些偏差往往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出於信仰熱忱卻缺乏歷史意識與文學敏感度。

我們可以從幾個層面來分析。


一、歷史語境被壓縮:忽略經文原初的處境

摩西五經形成於古代以色列的歷史與文化處境中(參 Arnold & Hess;Walton)。若直接用新約神學(如因信稱義、基督代贖、三一論)作為主要解釋框架,可能會: 將舊約「去以色列化」

例如:

  • 出埃及記的救贖本來是民族性的解放敘事
  • 西奈之約本來是立國性的盟約神學
  • 利未記是關於聖潔社群如何與聖潔上帝同住

但若直接用新約框架閱讀,這些可能被簡化成:「這一切都只是預表耶穌」結果:以色列作為歷史群體的神學意義被消解,舊約本身的神學張力被削弱。這會造成一種「超越主義式」讀法(supersessionist tendency)。


二、過度預表化(hyper-typology)

新約確實以基督為中心重新詮釋舊約(例如保羅、希伯來書)。但若基督徒在每一段五經經文中都強行找「耶穌的影子」,會產生幾種問題:

忽略文本原意

例如:亞伯拉罕獻以撒 → 直接講成「天父獻耶穌」,逾越節羔羊 → 只講成「耶穌的十字架」。這些連結在神學上可能成立,但若完全跳過:創世記22章的信心與順服張力,出埃及記的解放政治神學。就會讓五經變成「密碼書」,而不是歷史中的神聖敘事。


三、律法被簡化為「失敗的制度」

很多基督徒讀五經時潛意識是:舊約 = 律法主義,新約 = 恩典。這其實是一種後設神學建構,而不是五經自身的敘述。事實上:

  • 出埃及的拯救先於西奈律法(恩典先於律法)
  • 申命記充滿恩典與愛的語言
  • 律法是盟約中的生命之道,而不是賺取救恩的方法

若用既定教義框架讀,容易:把律法貶為「救恩歷史的過渡產物」,忽略律法本身作為智慧與群體倫理的價值,這會導致反猶主義的神學潛流。


四、神觀被過度系統化

摩西五經中的上帝形象是多層次的:

  • 有威嚴審判
  • 有憐憫慈愛
  • 有悔改(創6)
  • 有「後悔造人」的敘事語言

若直接用後期教義(如神的不變性、古典神論)來讀,有時會:

  • 將敘事張力「合理化」
  • 把神學困惑消音

結果是:我們讀到的不是五經中的上帝,而是系統神學教科書中的上帝。


五、救恩歷史被線性化過度

新約確實宣告基督為成全。但若理解為:舊約 = 不完全,新約 = 完全,舊約 = 影子,新約 = 實體。那麼:五經的神學就變成「尚未成熟的階段」,以色列的歷史變成「工具性歷史」。這會削弱舊約作為神聖啟示的完整性。


六、倫理張力被忽略

例如:

  • 聖戰敘事
  • 死刑律例
  • 奴隸制度

若直接用新約愛的教義壓過去,可能變成:「那是舊約的,不用管。」這樣既沒有誠實面對舊約倫理問題,也沒有真正理解其歷史文化背景。


那麼,應該怎樣讀?

會建議「雙重忠誠」的詮釋法:


第一層:歷史—文學層

先問:

  • 這段經文在五經整體中的位置?
  • 對當時以色列群體的意義?
  • 在古代近東文化中有何背景?

(可參 Walton、Hess、Brueggemann 的方法)


第二層:正典—神學層

再問:

  • 新約如何重新閱讀這段經文?
  • 它如何在基督裡被成全?
  • 它在整本聖經中的位置?

(可參 Witherington 的 canonical convergence 方法)


結論

若未經反思地用新約框架讀摩西五經,可能會產生:

  1. 去以色列化
  2. 過度預表化
  3. 貶低律法
  4. 神觀系統化過度
  5. 救恩歷史線性簡化
  6. 倫理張力消音

但若在歷史語境與正典神學之間取得張力平衡,則:我們不是「用新約取代五經」,而是在基督裡聽見五經更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