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初代信徒文學背景的距離?約翰文獻,就是來自無學問之人———CK Jacky 周俊傑

約翰文獻,就是來自無學問之人,古代世界究竟如何理解〝著作〞與〝作者〞?(我們與初代信徒文學背景的距離)

在討論古代文獻時,現代讀者極容易將自身所熟悉的教育制度、作者觀念與知識生產模式 #投射回古代世界。近來的一篇文章〈約翰是文盲的,他有沒有可能用希臘文寫成約翰福音、一二三書和啟示錄?〉,正反映出這種典型的論述錯置。問題表面上似乎是//約翰能否寫書//,但其深層前提其實是假定:只有具備現代意義上的教育背景與寫作能力者,才能成為文本作者。然而這假設,本身已經屬於21世紀的文化產物,而非一世紀地中海世界的歷史現實。

若我們回顧近代華文歷史,便可理解此距離。一百年前,〝識字〞往往意味能閱讀文言文,而白話文反被視為平民語言,甚至被認為缺乏學術價值。但今日我們清楚知道,語言形式與思想深度,並不存在必然對等關係。同樣地,我們無法以現代教育制度,回推兩千年前猶太社會對學問的理解。

因此,約翰作者問題真正需要重新檢視的,不是約翰是否〝能寫〞,而是古代世界究竟如何理解〝著作〞與〝作者〞。

讀者面對《約翰福音》、約翰書信以及《啟示錄》時,常因其神學深度而視之為高難度的文學作品,需要專業的語言學、神學與歷史研究才能接近其意涵。然而,這種〝高深〞之感,主要源自我們 #與初代信徒之間的雙重距離

A 時間上相隔近兩千年;

B 語言上則隔絕於母語之外。

這些距離,導致我們將原文的語言風格誤讀為精英級的學術表達,進而質疑無學問的漁夫約翰,如何能產生如此深刻的文本。以下將探討此疑慮,筆者主張約翰著作的語言與風格,在一世紀的希臘化世界中,正是平民化的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而非高級文學;其神學深度來自使徒的親身見證與聖靈的啟示,而非作者的正式教育背景。〝文盲漁夫不可能寫出〞是現代投射,神能透過無學問之人彰顯其大能的奇妙。

【古代作者觀:見證者,而非執筆者】

現代社會普遍將〝作者〞理解為親手書寫文本的人。然而,在古代猶太與希羅世界中,〝作者〞首先指向權威來源(auctor),而非書寫行為本身。文本往往是多層次合作的產物,包括見證者、口述者、書記(amanuensis)、編者與傳承群體。

蘇格拉底從未留下任何著作,但無人因此否定其思想真實性;耶穌同樣沒有留下文字,其教導完全透過門徒記錄與傳承而保存。新約自身亦提供明確例證,例如羅馬書16:22記載書記親自署名:〝ἐγὼ Τέρτιος ὁ γράψας τὴν ἐπιστολήν〞。在此情況下,保羅仍被視為作者,因為權威來自思想與見證,而非筆跡。

因此,以〝約翰是否親筆書寫〞作為文本可信度的核心判準,本身已是 #將現代 個人創作模式 #強加於 古代文本生產之上。古代世界真正關心的問題乃是:這文本是否源自可靠見證者。

【使徒行傳4:13的解讀:ἀγράμματοι 並非文盲】

《使徒行傳》4:13 描述彼得與約翰為:

ἄνθρωποι ἀγράμματοί εἰσιν καὶ ἰδιῶται

傳統上,〝ἀγράμματοι〞常被翻譯為〝沒有學問〞,但部分現代論述將其等同於〝文盲〞,此理解 #忽略了語境功能

首先〝ἀγράμματοι〞在猶太社會語境,主要指未受正式文士或拉比訓練者,而非完全不識字之人;〝ἰδιῶται〞則意指非專業人士或非官方教師。若彼得與約翰真為完全文盲,公會成員不可能產生經文所記的反應:

〝θεωροῦντες⋯ἐθαύμαζον他們看見⋯便感到驚奇。〞

驚奇的原因,正是這些未受正式教育的人竟能公開辯論、解釋信仰並進行神學辯護。換言之,經文本身反而暗示他們具備理解與表達經文的能力,只是缺乏官方學術資格。

猶太會堂教育,使許多男性具備基本閱讀聖經能力,而〝無學問〞更多是 #一種社會分類,而非識字能力的否定。猶太傳統中,男孩自幼在會堂學習閱讀妥拉(Torah),許多人能背誦並討論經文。

【加利利處境與語言環境:被誤解的浪漫想像】

將加利利漁夫想像為語言孤立的農村文盲,同樣屬於 #現代浪漫化重建。考古研究顯示,一世紀加利利鄰近泄否里斯(Sepphoris)與提比里亞(Tiberias)等希臘化城市,商業活動頻繁,文化交流密集。

漁業本身涉及市場交易、稅務管理與跨區貿易,希臘語作為東地中海通用語言(Koine Greek),極可能為日常溝通工具之一。這意味,使徒接觸並理解希臘語並非歷史上不可想像之事。因此,〝亞蘭文漁夫不可能接觸希臘語〞乃近代假設,而非歷史定論。

約翰家族擁有船隻與雇工(馬可福音1:20),顯示一定經濟地位;他更認識大祭司(約翰福音18:15-16),暗示社會連結。這些背景表明,使徒約翰很可能具備基本讀寫能力,尤其在希伯來文或亞蘭文層面。

此外,不能忽略使徒約翰有可能曾是施洗約翰的門徒(如約翰福音1:35-40傳統解讀,那位未命名的門徒很可能即是他)。施洗約翰的祭司後裔背景(路加福音1:5:其父撒迦利亞屬亞比雅班的祭司,其母以利沙伯為亞倫後裔),則使徒約翰在遇見耶穌之前,已接觸到一個根植於祭司傳統的先知運動。這包括悔改的信息、水禮的潔淨象徵、舊約預言的應驗(如以賽亞書40:3),以及對彌賽亞即將來臨的迫切宣告。在一世紀的猶太社會中,這種經歷讓他的宗教視野與知識基礎,遠超出一般加利利漁夫的普羅水平,與法利賽人或文士圈子形成某種間接連結。這種非正式卻深刻的宗教教育,可能為他後來在耶穌三年親身教導下,產生神學深刻的著作,提供了重要的累積基礎。

【約翰福音的希臘文:口述型Koine,而非精英文學】

《約翰福音》開首:

Ἐν ἀρχῇ ἦν ὁ λόγος, καὶ ὁ λόγος ἦν πρὸς τὸν θεόν, καὶ θεὸς ἦν ὁ λόγος。(約1:1)

其語言特徵為句子結構短促、詞彙重複(如〝λόγος〞與〝θεόν〞反复出現)、語法簡潔(規整卻不繁複),缺乏古典Attic Greek的修辭華麗與複雜從句。這種風格與一世紀地中海東部的日常Koine Greek高度一致:士兵、商人、猶太散居者皆用此語言溝通。大量埃及莎草紙文獻(Adolf Deissmann, Light from the Ancient East)證實,約翰的希臘文接近信件、契約與行政文件,而非哲學家如斐洛或歷史家如約瑟夫斯的精緻表達。約翰著作,並非古典修辭文體,而是高度口述化(oral-form)的Koine Greek。

約翰文本的神學運作方式,並非哲學論證,而是透過重複、對比與象徵保存記憶,例如光與暗、生命與死亡、真理與世界。這種結構極適合口頭傳講後被書寫固定。換言之,《約翰福音》更接近被記錄的講道,而非書齋中的文學創作。

約翰一、二、三書,延續相同詞彙與句型(如〝光〞、〝生命〞、〝愛〞等主題詞的重複使用),顯示統一風格;即使《啟示錄》文法較粗糙、帶有閃族式句法(Semitisms),其詞彙仍相對簡單。這些特徵使約翰文獻適合口頭宣讀與廣泛傳播,正如一百年前漢語白話文對當時平民而言易懂,卻因時間推移而在今日顯得古舊而需註釋。

現代讀者覺得〝深奧〞,實因文化與語言隔閡,而非原文本身的高級性。

【口述傳統理論(Oral Tradition Theory)與使徒見證】

近代新約研究,已逐步修正〝文本即創作〞的觀念。口述傳統理論指出,在古代memory culture(記憶文化)中,教導首先以穩定口傳形式存在,文本乃後期固定化的結果。

Richard Bauckham 在 《Jesus and the Eyewitnesses》中指出,福音書應理解為〝controlled eyewitness tradition〞(受控的見證傳統):核心見證者長期存在於群體之中,確保傳統不被任意改寫。在此框架下,〝作者〞並非孤立寫作者,而是見證傳統的主要來源。約翰福音21:24明確指出:

οὗτός ἐστιν ὁ μαθητὴς ὁ μαρτυρῶν… καὶ ὁ γράψας ταῦτα。

《和》譯:為這些事作見證,並且記載這些事的就是這門徒;我們也知道他的見證是真的。

文本區分〝作見證者〞與〝寫下者〞,顯示早期教會本已理解見證與書寫 #可能由不同角色完成。因此,即使文本經過書記或群體整理,其權威仍可合理歸屬於使徒約翰。

【啟示錄差異與文體情境】

前文提及《啟示錄》希臘文帶有強烈閃族語影響,其語法不規整常被視為不同作者證據。然而,啟示文學本質上屬異象報告,其語言往往保留即時口述特徵。

若福音與書信經書記潤色,而啟示錄較接近直接記錄異象,其風格差異便不必然意味不同見證來源,而可能反映不同文體與處境。

啟示錄的希臘文與福音及書信有明顯差異: #文法錯誤 較多、句法更 #接近希伯來文翻譯式 表達,三世紀的亞歷山大Dionysius已指出此點,有現代學者更因此推論認為非同一作者。然而,保守學者(如G.K. Beale)主張,這差異可歸因於不同寫作情境(啟示錄為末世異象,受強烈聖靈感動下的口述風格)、不同書記協助,或文體特性(啟示文學本就 #較原始、象徵性強)。

然後,必須注意約翰文獻神學核心一致(基督為得勝的羔羊、生命之光),加上早期教父傳統(如Irenaeus)將整套約翰文獻歸於使徒約翰,顯示教會整體辨識勝過語言細節差異。啟示錄的粗糙,並不否定傳統作者身份,反而彰顯神使用不同形式表達同一真理。

【神學深度與語言簡單的並存】

約翰神學的深度,並非來自修辭技巧,而源於見證經驗。〝道成肉身〞並未以哲學論證展開,而以敘事宣告呈現:

καὶ ὁ λόγος σὰρξ ἐγένετο(約翰福音1:14)。

這種以簡單語言承載終極神學的特徵,正符合神在救贖歷史中的模式:揀選看似軟弱者作為見證器皿。正如保羅所言:

〝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強壯的羞愧。τὰ μωρὰ τοῦ κόσμου ἐξελέξατο ὁ θεός〞(哥林多前書1:27),〝無學問之人〞與深刻神學並不矛盾。

約翰著作的神學深度,如〝道成肉身〞(約翰福音 1:14)、〝我是〞宣告(約翰福音 8:58等),並 #不依賴複雜語言,而是透過簡單、重複的表達傳達永恆真理。這與保羅書信中已出現的高基督論(腓立比書2:6-11,約公元50年代)一致,顯示深度源自早期使徒傳統,而非晚期發明。如上文提及,使徒約翰可能短暫跟隨施洗約翰(約翰福音 1:35-40傳統解讀),接觸悔改與彌賽亞預言;三年與耶穌同行,更奠定其見證基礎。晚年在以弗所的希臘語環境,加上書記(如傳統所稱的Prochorus)協助,足以產生流暢文本。

〝無學問之人〞寫出深刻著作,並非不可能,而是神揀選的模式:正如耶穌呼召漁夫而非法利賽人,神使用看似軟弱的器皿彰顯其大能(哥林多前書1:27)。從最早的基督教傳統開始,教會就一致認定這些書的作者是耶穌的使徒約翰,而不是匿名或別人,顯示教會傳統視使徒約翰為可靠來源。

【與保羅著作的比較:教育背景與語言風格的對照】

為進一步凸顯約翰著作語言的平民性質,可與保羅書信作比較。保羅作為法利賽人,受過嚴格的猶太教育(使徒行傳22:3記載他在迦瑪列門下),並在大數(Tarsus)成長,具備高度希臘化背景。他的書信希臘文雖仍屬Koine範疇,卻明顯更複雜、修辭更豐富,常使用長句、哲學性論證與修辭技巧。例如在羅馬書開頭:

Παῦλος δοῦλος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 κλητὸς ἀπόστολος ἀφωρισμένος εἰς εὐαγγέλιον θεοῦ(羅馬書 1:1)

此句已展現較長的從屬結構與正式語調;保羅書信中更常見條件句、對比修辭(如在哥林多前書13章的愛之頌),以及抽象神學概念的精細展開,適合受教育讀者或公開辯論。學界普遍視保羅的希臘文為新約中〝中等至較高〞水平,介於約翰的極簡重複,與希伯來書的古典修辭之間。

相較之下,約翰的語言更接近日常口語,詞彙有限卻深刻重複,無需複雜句法即可傳達神學深度。這對比突顯:即使保羅擁有正式教育與書記協助(他常明確提及書記,如羅馬書16:22的Τέρτιος),其著作仍需依賴聖靈啟示與使徒權威;同樣,約翰的〝無學問〞背景(ἀγράμματοι καὶ ἰδιῶται)不構成障礙,因為神揀選的器皿不在於人的學問高低,而在於順服與見證。再講,保羅自己也承認:〝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強壯的羞愧〞(哥林多前書1:27)。兩者皆證明:新約文本的權威與深度,源自上主的信息,而非作者的個人學術能力。

【跨越距離:重新理解約翰問題】

我們與初代信徒的距離,導致將約翰著作誤讀為精英文學,進而質疑其作者背景。現代讀者之所以認為約翰作者問題難以成立,往往不是證據不足,而是我們習慣將作者理解為孤立寫作的知識分子。然而在一世紀世界,權威並不來自筆,而來自見證。我們習慣將現代觀念投射回古代世界,不是發掘、發現,而是高度推測與間接浪漫化聯想。

當我們回歸歷史語境:Koine Greek的平民性質、無學問不等於無能力、著作權威在於見證而非執筆,便能體會神如何透過漁夫約翰的見證,傳遞永恆的生命之道。約翰著作之所以可能,正因它首先是使徒的見證,其次才成為文本。

當我們放下現代作者迷思,便能重新理解:神的信息並非透過學術精英壟斷。而是在歷史中,透過見證群體被保存與傳遞。約翰著作並非違反歷史常識的奇蹟,而正是古代記憶文化與使徒見證自然運作的結果。

兩千年的距離,使我們誤將平民語言視為高深文學,也誤將見證文本視為個人創作。然而,當歷史語境被恢復,我們反而更清楚看見:那從〝ἀγράμματοι καὶ ἰδιῶται〞而來的聲音,正是神在歷史中所保守的見證。生命在乎創造主;那光、那道、那生命,並非出於人的學問,而出於上主的啟示。

#約翰#ἀγράμματοι#文盲#無學問#揀選了世上愚拙的

CK Jacky 周俊傑/202602

注:本文有經與Grok, ChatGPT及Gemini討論、翻譯與修訂,因此若讀者進行學術參考,敬請注意內容有人工智能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