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痛的距離—葉漢浩老師

崇基院訊第70期專題文章

與痛相關的經文

「針唔拮到肉唔知痛」這句由小時已知曉的諺語卻是真的到了有針扎的經歷才開始明白、體會和思考自己與痛的距離。在過去三個多月,因着腳底筋膜發炎而上了一課不一樣的屬靈課程。說三個月不太準確,其實過去大半年,先因為背痛而進行多次針灸,到近期三個月才被腳痛困擾。說到痛,好像都很熟悉的概念,但當你遇到「他」時,你卻又會發覺痛是這般陌生。在這時代的香港,我們身邊有很多身體健壯,心靈卻是有着不同原因帶來的痛苦的人。這文章是這段經歷的反思,不是釋經文章。

作為一個聖經科老師,去思考痛當然是回到聖經中尋找答案,但初步的探索是令人失望的。因為聖經中對痛的描述是極少的,有的大都可以分為兩類,但同樣是被抽象化了,第一個常用的字是πάθημα,英文時譯作 “suffering”,時譯作 “pain”,主是用作比喻末後的日子或由罪帶來的後果,像羅7:5;羅8:18;加5:24等。另一類是使用λύπη,英文譯出來是 ”pain”,“sorrow” 或 ”grief”,而和合本修定版大部份譯作憂愁(路22:45;約16:20-22;羅9:2),但什麼是憂愁?什麼是痛苦?苦是怎樣的呢?新約聖經似乎沒有仔細提及。最具體的一段,可能是路22:44節所描述耶穌如何在客西馬尼園的祈禱:「耶穌非常痛苦焦慮,禱告更加懇切,汗如大血點滴在地上。」。

福音書中的人物有提及病患的如約5:1-10記載的,在畢士大池等待了38年的病人,聖經只記載了其他同樣在這裏等待的病人,卻沒有提及這長久等待的病人是什麼病,有什麼痛。同樣,在其中一段在三卷符類福音都有記載的血漏婦人故事中(路8:43-48;太9:18-26及可5:21-43),只記載了她患了血漏12年,但沒有記載這12年為她帶來的具體痛苦。雖然聖經分別記載了這兩位分別已經氣餒與僅存一線希望的長期病患者如何得到醫治,但對正在痛苦當中的人而言,能痊癒當然是好,但如何走過這痛苦之路也同樣重要。以下是我過去三個月由肉身的痛苦所帶來的一些反思,讓同樣活在痛症折磨下的人,知道有人與你同行。

痛的不同階段

今次的痛症是由7月一次不算特別激烈的羽毛球活動開始的。當時正值暑假,約了一位久未碰面的前港大隊友切磋。雖不算是什麼比賽,作為過氣的港隊青年軍,近來又有中度體能訓練,能與前隊友重逢總會比平時友誼波時用多一點勁,跳多一點,又會嘗試展示一下自己「寶刀未銹」。如是者打了個多小時的羽毛球,過程中沒有特別拉傷的感覺。直至第二天的早上起床,落床時發現腳底有不尋常的痛。這種突如其來的痛,在開始時未有影響我的日常,心想只要休息幾日應該會無事,但事與願違。這痛沒有因為我停止運動而減退,相反,每天起床的痛感愈來愈嚴重,痛的時間也愈來愈長,慢慢開始影響日常,更重要是開始影響情緒。

第一個階段是未能接受。記得過了大概兩三個星期左右,開始意識到要求醫,但心裏是萬分的不情願與無奈,心想,自己只是打了一天羽毛球,怎會有如此大的影響,仍是期望會很快痊愈的心態。記得每次對醫生描述情況時都會加一句:「我估打一次羽毛球應該不會很嚴重吧﹗」這個當然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第二個階段是進入亂及煩躁的階段,眼見痛症沒有因為消炎藥膏等而好轉,心裏開始不安和煩燥,開始在網絡尋找各種解決方法,在面書 (Facebook) 分享了腳痛情況後亦收到大量愛心良方,在不安躁動的驅使下,差不多把得到良方都用盡了:買了最能「防震」的鞋子,用了腳底按摩棒,拉了筋骨,也買了一個多功能的腳底拉筋器,幾乎你想得出來的法子都用了。可惜,到了快開學時,情況仍沒有好轉,結果都是要再尋找物理治療的幫助。

第三個階段是最危險的階段,我感受到跌入情緒低谷的危機。抱住很大的期望到相熟的物理治療師求醫,內心期望聽到「很快好」,「很小事」等的診斷結果。朋友是很有經驗的物理治療師,同時也會幫人針灸,因背痛多月的緣故,已針灸了10多次,所以已沒有太大恐懼。在開始針灸的頭兩次確實有點好轉,可惜到了第三次針時,突然帶來無比刺痛感,當場亦有大聲呼叫出來(現在回顧時也好像有點痛感),之後的一星期,這刺痛感愈來愈明顯,一些原本有助放鬆筋膜的動作也開始做不到,以致一些彎低身的動作也會帶來類似的刺痛感,試過在餐廳跌了一張20元紙幣,也無法彎腰,要找人幫忙,相當尷尬又難受。

這種痛感不單發生在肉體上,失望的感覺也開始在心內蔓延。首先是恐懼的突襲,恐懼源自失去盼望,當我以為可以很快解決的問題,當我以為這是十分可信的方法,卻最後為我帶來無邊痛楚,我突然感到不知所措,這「痛」是否會伴隨我一生?我是否可以痊愈?是否要進行手術?是否骨刺?是否傷及了神經線?若要進行手術,會影響自己多長時間?會否影響下半年外訪計劃?

加上,痛楚持續,令人心情可謂跌至谷底。可惜,低處未算低,為我帶來最大困擾的不是痛本身,而是痛苦的記憶。因為某些動作會帶來「痛苦」記憶,日常行動不單被痛所影響,更被這種記憶所限制。因為這種記憶,腳的伸展更是被這種痛的記憶所限制,走路也開始受影響,也因為某些肌肉長期不動,站立久時更開始有無力的感覺,平路時也要用行山杖幫助。因為日常動作要避免帶來痛楚,一些肌肉也因為過度使用而開始痛楚。這樣的痛症循環開始帶來對情緒的影響,直至有一次,當家人提出一些要求,我視之為不夠體諒時,立刻引來情緒的發洩。那一刻,我知道不可讓這情況持續,要正面處理這「痛」。

與痛同行

面對痛症,首先可能要處理的是當我意識到由肉體的痛,帶來痛的記憶會引致情緒低落的循環。我知道要正面迎接這痛。第一步:祈禱自己可以有力作平時可以作的事,這個祈禱是一種俯伏式的祈禱;因為面對完全無能為力的處境,心中只是很直接的把心裏的困擾及期望告訴上主;第二步:我開始游泳,不期望游泳能醫治我的痛症,而是因為運動可以帶來正面的情緒,同時也可幫助肌肉的伸展;這種正面情緒是極重要也是很好的開始。有了正面的情緒及重新運動的感覺,我開始有勇氣去感受那些痛。第三步:我嘗試放下拐杖,慢慢的步行,感受身體每一個關節,若是可接受的,便繼續慢行;同時,也嘗試伸展一些因痛楚記憶而自動鎖緊了的關節。當我開始再次去感受「痛楚」時,發現它並不是記憶中那麼可怕,是可以承擔的,並非與記憶中完全一樣。這一步,是我踏出了正面面對痛楚並展開復康旅程的重要一步。有了這一個面對痛的能力,我開始鼓起勇氣行走,同時進一步加強了我復康的信心。

第四步:要復康,最重要的是尋找根源。面對是次痛症,我有兩個發現:其一是痛點不是痛源。我的痛症,痛點是腳板,開始時會把注意力集中在腳板上,但不同的治療師都給我意見就是問題不是來自腳板,而是全身其他肌肉的繃緊。原來身體的肌肉同樣會有「情緒」當他過勞時是會罷工的,不願開工(放鬆),結果每次過度的運動,不單沒有帶來健康,而是增加其他肌肉的負荷。(以上只是個人對身體的反思,不是專業的意見)其二是,運動是要 “fit to run”,而不是 “run to fit”。不論身體或心靈也是,在操練或操勞的同時,要留意自己身體是否足夠健康以進行操練。

第五步:在體能上,要留意自己的狀態,包括:整體肌肉的力量及平日訓練是否足夠,不要突然興之所致就作出對身體很大需求的運動。今次看似突如其來的痛症,其實只是反映了去年那較瘋狂的挑戰——在身心極忙的情況下挑戰跑50公里籌款。這一點也提醒自己心靈上要學習 “fit to run”,不要單單付出及無限量肩擔不同的壓力。我想,在這時代,大家也要學習對己對人有多點體諒,因為最近經過兩次十號風球,大家的心靈都有不同程度的過勞與傷痕,若未能意識及正面回應,很容易被小小事件引致心靈的痛症;而之前針灸帶來的痛楚使我猶有餘悸,經朋友介紹找了一所另類物理治療的方法:主要不是針對痛處,而是處理之前提及全身因過勞而繃緊的肌肉,再強化較弱的肌肉,學習正確的呼吸、站立與行路的資勢。我從來沒有想過呼吸也是我痛症的來源,但經治療師解釋後,明白若我胸骨的肌肉過份緊,每一下的呼吸都會對其他部份帶來更大的壓力,久而久之也成了痛症的其中一個源頭。我們的確很容易忽略像呼吸及行路這些每天都影響緊我們的動作,或是一些心態同樣也是每時每刻影響緊我們的心靈的,以致我們心靈與肉體都累積了不少壓力,當遇到突如其來的事情時,便會引發比想像更大的反應。

痛的反思

在這看似個人的經歷中,讓我知道兩點,第一:從禱告而來的力量。禱告是我把個人最深處的軟弱告訴神,而從中得來啟動力量,這是一種很個人的屬靈經歷,是不能複製的,必須自己親自經歷的。回想路22:45節,當耶穌禱告完之後見到們徒睡着了,就問他們為何不禱告。一些人錯誤以為門徒在偷懶,事實上不是。因為一方面,其實他們是「在約有一塊石頭扔出去那麼遠」的距離(22:41),他們應該感受到耶穌的痛苦。另外,在45節,其實聖經形容門徒因為「憂愁」所以睡着了。而這憂愁正是同樣可解作痛苦的λύπη。耶穌不是指責他們為何偷懶,而是不以禱告來面對這「憂愁/痛苦」。

另一份力量是來自那位能指出我痛源又給予莫大信心的治療師,這治療師與別的不同,他先詳細了解了我的日常習慣與歷史等,再給予很客製化的個人的治療建議。他給予的明白與對康復的信心彷彿已帶來很正面的治療作用。回想聖經中為何沒有仔細描述痛症?是聖經離地嗎?我想不是,聖經的本質不是實用手冊,而是把生命的道指給我們看的聖言。聖經中提及,有不同痛症的人來到耶穌面前都會得到痊愈,我仍深信這應許,只是我們都有不同的痛源與需要,有些甚至我們自己也不知,而在過程中才會慢慢浮現。我們必須踏上這信心之路。

痛是很個人的經歷,或許根本沒有一個範本,在過程中有很多人講述很多他們得醫治的故事,也從中給我很多提醒。但即使痛點是一樣,但痛源不同,情況也可以大相逕庭的。對我而言,意見也是不能照單全收的。正因為每一個痛症都是獨特,沒有方程式的解決方法,對基督徒而言,便成了一種回應使命的靈性。不論是身體或現時處境下很多人都有心靈上的痛症,我們不要輕易以方程式的思考,例如:某名人也是這樣做,所以你也要這樣做。這種思維正正是忽略了分辨痛點與痛源兩點可能是不同的;看見很多人離開香港,有些朋友很快就搬出潘霍華的作為並以此為指標。我想,從我個人痛症的經歷中,神是呼召我們進入去嘗試明白及看見每一個痛症的獨特處,了解他們的痛源。

沒有了解痛源的建議,很多時都帶來更大的傷害。也許,聖經中對痛症沒有仔細的描述,其實也就是對我們每一個基督徒的召命,要進入別人的生命成為他們的同行者,而不是在保持一段距離外,作樣板的教導。想到這裏,我想起以往常常服侍低收入家庭或街上的清潔工,他們也受着不同痛症的困擾,盼望我這次經歷能否成為他們的幫助呢?求主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