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星座是不是當時的文化?答案是:是的,而且非常普遍。這問題正好碰到《馬太福音》降生敘事中一個文化、宗教與神學交會點。
分三個層次來回答你:
(一)「博士」到底是誰?是不是星象家?
(二)星象、星座是不是當時的文化?
(三)馬太為何刻意使用這樣的人物?其神學意義是什麼?
一、「博士」(μάγοι, magoi)是星象家嗎?
原文是 magoi(μάγοι)
馬太福音 2:1 說:「有幾個博士(μάγοι)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這個字不是「博士學位」,而是一個古代專業階層的名稱。在第一世紀的語境中,magoi 通常指:來自巴比倫/波斯一帶,受過高等教育。專精於:星象觀察,占兆(omen interpretation),夢的解讀,王權與宇宙秩序的象徵詮釋。 他們確實包含「星象家」的角色,但不等同於今天的星座算命師。
他們比較接近什麼?
若用現代語言類比,他們更像是:「宮廷天文—占兆學者」+「宗教顧問」。在古代近東與希臘—羅馬世界中:天象 ≠ 自然科學,天象被理解為:神明對歷史的記號,王權興起或傾覆的徵兆。
二、星象、星座是不是當時的文化?
答案是:是的,而且非常普遍。
在古代世界,「天」與「地」是連動的
在第一世紀的世界觀裡:天象 = 神聖訊息,王的出生、登基、死亡, 都可能伴隨特殊星象。例子包括:巴比倫的天文占兆文獻,波斯與希臘的占星傳統,羅馬皇帝出生時的星兆宣傳, 這不是邊緣迷信,而是「主流知識體系」的一部分。
聖經立場是「批判性距離」
聖經禁止把星辰當神來拜(申命記 4:19),但並沒有否認:天象可以被上帝使用作「記號」。例如:創世記 1:14:「作記號、定節令」,民數記 24:17:「有星要出於雅各」。 猶太信仰不是天文否定論,而是神學主權論→ 星不是神,但神可以用星。
三、那馬太為何讓「星象家」來拜耶穌?
這是整段敘事最深的地方。
馬太不是在肯定占星術
這一點要說清楚: 馬太不是在說:「你看,占星術是對的」, 馬太是在說:「連外邦的智慧體系,都被上帝翻轉使用,指向真正的王」。注意幾個細節:星只「引路」,不「啟示救恩」,真正讓博士找到耶穌的:是 聖經的彌賽亞預言(彌迦書 5:2)。星最後「停止」在孩子那裡→ 不再需要占星解釋。 啟示的主權從「星」轉向「孩子」
與希律形成強烈對比
馬太刻意安排一個對照:
| 人物 | 身分 | 反應 |
|---|---|---|
| 希律 | 猶太人的王 | 恐懼、殺戮 |
| 祭司文士 | 聖經專家 | 知道卻不去 |
| 博士 | 外邦星象家 | 遠行、敬拜 |
這是馬太典型的神學反諷:「有經文的人不去拜,沒律法的人卻來拜。」
神學核心:萬國來朝
這呼應了整本聖經的走向:以賽亞書 60章:列國要來就你的光,君王要來就你發現的光輝。詩篇 72篇:示巴與西巴的王要獻禮物, 馬太在耶穌降生時就預告了他書卷結尾的主題:「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太 28:19)
總結(重點整理)
博士(magoi)確實包含星象學者的角色, 星象、星座是當時高度普遍且受尊重的文化知識, 馬太不是認可占星術,而是:宣告:真正的啟示不是來自星辰,而是來自基督。
「伯利恆之星」是什麼?它可以同時是:歷史現象 × 神學象徵 × 文學敘事工具
這是一個經典、也最能顯示聖經詮釋深度的問題。我會用你提到的三個面向來回答,而且不是「選一個」,而是幫你看見:馬太的文本其實容許(甚至刻意促成)多層次理解。「伯利恆之星」是什麼?它可以同時是:歷史現象 × 神學象徵 × 文學敘事工具
一、歷史層面:可能的「天象事件」
我們先誠實面對一個問題:馬太寫作時的讀者,會不會真的把這顆星當作「真實天象」?答案是:很可能會,而且有多種合理候選。
行星合相(最常被討論)
木星+土星合相(主前 7 年)
- 木星:在古代象徵「王權」
- 土星:與猶太民族有關(在某些占星傳統中)
- 發生地點:雙魚座(常被解讀為「西方末端/巴勒斯坦方向」)
優點:與耶穌可能的出生年代相符,對 magoi 這類星象學者「有解讀意義」。
限制:合相不是一顆「突然出現、會停住」的星,需要高度詮釋,非肉眼直觀奇蹟
彗星或新星(超新星)
中國史書記載主前 5–4 年有「客星」,彗星常被視為王朝更替的象徵。
優點:「新出現」的天體,符合「我們看見他的星」,古代人會賦予高度政治—宗教意義。
限制:彗星多半象徵「災難」,不一定是「誕生」,馬太的描述不像一般彗星敘事
小結(歷史層面)
馬太的敘事不排斥真實天象, 他選用的語言,對當代星象學者是「可理解的」。但問題來了: 若只是天文事件,為什麼只有博士看懂?這就引我們進入第二層。
二、象徵/神學層面:出於雅各的星
馬太是一位極度熟悉舊約的神學敘事者。他筆下的「星」,不只是天文名詞,而是經文互文(intertextuality)。
民數記 24:17 是關鍵背景
「有星要出於雅各,有杖要興於以色列」,這段話在第二聖殿時期被普遍理解為:彌賽亞預言,王權興起的象徵。 重要的是:原文並不是在談天文學,而是在談 上帝主權介入歷史。
星的功能不是「照亮天空」,而是「指向孩子」
注意馬太的敘事邏輯:星出現 → 引博士啟程,星消失(在耶路撒冷),聖經被引用(彌迦 5:2),星再次出現 → 停在孩子那裡。
這個結構非常關鍵:星不能單獨完成啟示任務,它必須讓位給「聖言」與「基督本身」。
神學重點不是「星多神奇」
而是:外邦人被引導來敬拜,以色列的王卻敵對,天上的光 → 指向卑微之地(伯利恆)。 馬太在說:真正的光,不在天上,而在馬槽中的孩子
三、文學層面:出埃及記的再書寫
現在進入最深的一層:文學—神學敘事策略
「星」對應什麼?
在猶太讀者耳中,「星引導」會讓人想到:出埃及時的:雲柱,火柱。 兩者功能相同:不是給全世界看,而是為「被揀選、願意跟隨的人」引路。
敘事上的「非自然行為」
馬太說:「那星…停在孩子以上」。這在天文學上是說不通的, 但在聖經敘事語言中,這是完全合理的。例如:榮耀充滿會幕,上帝「降臨」某地, 馬太不是寫天文報告,他是在寫 神學歷史敘事(theological history)
四、那我們該怎麼整合這三層?
最成熟的讀法不是「三選一」,而是:馬太刻意用一個「可被歷史理解、卻不能被歷史耗盡」的記號
可以這樣理解:
- 歷史上:可能有真實天象
- 文化上:博士有其解讀框架
- 神學上:上帝使用文化語言啟示自己
- 文學上:星只是引路,孩子才是終點
結語(一句話總結)
「伯利恆之星」不是要我們仰望天空,而是要我們學會——何時該停止看星,開始俯伏敬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