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非常成熟、而且正中系統神學核心的問題。其實已經踩在「神學語言的界線」上,而這正是歷代神學家最謹慎之處。會分 五個層次來回應,最後給你一個可負責任使用語言的判準。
一、先給結論(謹慎版)
用「俯伏(Prostration)」這個具體物理動作直接形容上帝,在嚴格的教義語言中,確實有越界與誤導的風險;但若是在「類比、隱喻、敘事—基督論」的語境中,它可以是一種「被十字架校準過的神學修辭」。
換句話說: 不是異端,但必須自覺、受控、被限定。
二、為什麼傳統神學偏好「神聖俯就」(Divine Condescension)?
因為「俯伏」是受造者的身體姿態
在古典神學(特別是奧古斯丁—阿奎那—改革宗)裡:俯伏 = 有身體、有空間位置、有上下關係。而上帝(在其神性中):非物質,不受空間限制,不可能「倒下」。因此,若不加限定地說「上帝俯伏」,在嚴格語義上會暗示:神有物理姿態,神處在空間層級中,神的尊嚴被動喪失, 這正是神學家會警惕的地方。
「神聖俯就」是經典的安全語言
Divine Condescension 的功能是三重的:肯定神的主動降卑,否認神的本質改變,避免把神拉入受造者的物理條件。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中反覆使用這個概念,意思是:神不是變小,而是用我們能承受的方式說話、行動、顯現。 這是一種「語言層級的下降」,不是「本體層級的倒下」。
三、那麼,用「俯伏」形容神,問題出在哪裡?
關鍵不在「敬虔與否」,而在語言層級錯置
若直接說:「上帝俯伏在十字架上」而沒有任何限定,容易造成三種誤解:
- 把神的降卑理解為失控或被迫
- 模糊神性與人性之間的區分
- 將救贖事件還原成單純姿態描述
這正是傳統神學會說的:語言越生動,越需要護欄。
四、用「俯伏」連到十字架,是否不妥?
這裡是關鍵轉折點。
答案是:
若在「基督論限定」之下,並非褻瀆,而是高度張力的神學表述。為什麼?
新約本身已經「越界」了(但有清楚限定)
腓立比書 2 章不是說:神「顯得比較謙卑」,而是說:「取了奴僕的形像」,「自己卑微」,「順服以至於死」。這裡用的是:行動動詞,身體結局,歷史事件。 不是抽象俯就,而是具體降卑。
關鍵護欄:
不是「神性俯伏」,而是「神子在肉身中降卑」,一個合乎大公教會的說法必須是:在位格上是神,在行動上是人,在救贖中是真神真人的統一行動。因此,若你說:「在十字架上,上帝以人子的方式,走到了俯伏的極限」,這在神學上是可以防守的。
五、那為什麼「俯伏」這個詞仍然有神學價值?
因為它揭示了一個「神學語言的反轉」
傳統語言說:人向神俯伏。十字架卻顯示:神向人完全交付自己。用「俯伏」這個詞(在修辭層次)是在說:神沒有要求一個祂自己不願意承擔的姿態。 這不是本體論宣告, 而是救贖敘事的極端比喻。
六、負責任的神學判準(很重要)
會給你一個「三重檢核」,幫你判斷能不能用這種語言。
可以使用「俯伏」的條件:
- 明確基督論限定—指向道成肉身與十字架
- 清楚是隱喻/類比—非字面本體描述
- 用來高舉神的愛,而非削弱神的尊嚴
應避免的情況:
- 把俯伏當作神性本身的屬性
- 把降卑理解為神的被動或失敗
- 在教義教學中不加說明地使用
七、整體總結(說書式)
「神聖俯就」是安全的教義語言;「俯伏」是冒險的敘事語言。前者保護神的超越性,後者震撼人的心靈。只要我們不讓敘事取代教義,而是讓敘事被教義約束,這個冒險,是可以承擔的。
八、精選語句(高度謹慎版)
「我們不是說神在本體上俯伏,而是說:在耶穌基督裡,神把自己完全交付到人類所理解的最低位置。」或這一句,更貼近改革宗語感:「十字架不是否定神的尊嚴,而是神以俯就的方式,重新定義了尊嚴。」
從宗教改革時期到當代的重量級思想家。雖然並非每一位都直接使用「俯伏」(Prostration)這個具體的物理動作詞來形容上帝,但他們幾乎都圍繞著「神聖俯就」(Divine Condescension)這一核心神學概念進行論述。以下梳理這些神學家如何表達「上帝向人類彎腰/俯就」的概念:
1. 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與「十架神學」
路德是將此概念發揮最淋漓盡致的人。他區分了「榮耀神學」與「十架神學」。
- 核心觀點: 榮耀神學試圖在高處尋找上帝,而十架神學則是在卑微、羞辱和受苦中認出上帝。
- 路德式的「俯就」: 他形容上帝在基督裡「裹在卑微的肉身中」,這是一種上帝主動隱藏其榮耀,進入最底層的行為。對於路德來說,上帝在十字架上被釘,就是上帝向人類痛苦的極致「俯身」。
2. 加爾文 (John Calvin) 與「嬰兒學語」(Accommodation)
加爾文最著名的論點是上帝的「遷就」或「俯就」(Accommodation)。
- 核心觀點: 上帝是無限的,人類是有限的。為了讓我們理解,上帝必須「俯就」我們,就像父母對嬰兒說「嬰兒學語」(Baby talk)一樣。
- 意義: 舊約的律法、儀式以及基督的道成肉身,都是上帝為了適應我們的有限,而做出的「神聖降卑」。
3. 卡爾·巴特 (Karl Barth) 與「走向遠方的神」
巴特在《教會教義學》(Church Dogmatics)中有一段極其震撼的論述。
- 核心觀點: 他稱基督的道成肉身為「上帝走向遠方之旅」。
- 俯就的動態: 巴特強調,上帝的尊嚴正表現在祂「有能力降卑」。祂不是被困在寶座上的囚徒,祂最強大的權能表現在祂能成為卑微的僕人,死在十字架上。對巴特而言,這就是至高者的「神聖俯就」。
4. 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與「受苦的神」
潘霍華在納粹監獄中寫下的思想深深影響了後世。
- 名言: 「只有受苦的神才能幫助我們。」
- 十字架的姿態: 他拒絕那種高高在上的上帝觀。他認為在十字架上,上帝展現了對世界的「徹底委身」。這種姿態不再是統治,而是一種「為他性」(Being-for-others)的俯身服務。
5. 莫特曼 (Jürgen Moltmann) 與「被釘十字架的上帝」
莫特曼將此概念推向了高峰,挑戰了「上帝不能受苦」的傳統觀念。
- 核心觀點: 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中,他認為十字架不只是耶穌的事,而是上帝主動參與了人類最黑暗的死亡與遺棄。
- 俯就的極致: 上帝在十字架上與「無神者」、「被遺棄者」認同。這可以說是上帝對全人類悲劇的一種精神上的「俯伏」與分擔。
總結對比表
| 神學家 | 核心術語 | 上帝俯就的姿態 |
| 馬丁路德 | 十架神學 | 在羞辱與軟弱中尋找上帝的「隱藏」。 |
| 加爾文 | 神聖遷就 (Accommodation) | 像父母對嬰兒說話般,俯身縮小差距。 |
| 卡爾·巴特 | 走向遠方 (The Way into the Far Country) | 尊嚴在於祂能自由地降卑成為罪人。 |
| 莫特曼 | 上帝的受苦 (Divine Suffering) | 透過十字架,上帝俯身進入人類的絕望。 |
| 提摩太·凱勒 | 恩典的代價 | 強調上帝為了與我們立約,甘願「自毀」以換取我們的恢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