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路專文:罹癌是個分水嶺,病痛讓歲月逆行 (轉載自聯合報)

 

平路專文:罹癌是個分水嶺,病痛讓歲月逆行 (轉載自聯合報)

自己的提籃

《神話》書中,坎伯引作家喬艾斯的提問:「生命值得缺席嗎?」答案顯然是:生命不值得缺席。

為什麼?因為是自身這一世的體驗。

活著的每一個分秒,包括病痛時刻,生命經驗都在繼續開展。它的意義比我們所感知到的,深得多也廣得多。

病了,當作一個觸機,體驗在生命彎折處出現。生活步調慢下來,才明白之前心情有多麼亂。思緒紛紛亂,在腦袋裡比來比去,拿自己跟別人比較、自己跟自己比較,其實是習慣了比較,習慣以外界眼光評價自己。

因為生病,外界的標準遠了,心思集中於內在的體驗。

翻開讀過的書,心理學家榮格亦曾描述這種心情:

「我很早就有這樣的體會,對於生活的各種問題以及複雜性,要是從內心得不到答案,那麼它們最終只能具有極小的意義。……因此,我的一生外在事件堪稱貧乏,對於它們我沒有多少話可以說……我只能夠根據內心發生的事情理解自己。」

榮格很長壽,活到八十六歲。他的漫長人生跨足各個文化領域,遇見各種精彩人物,包括權貴、公卿、藝術家以及頂尖的學者。然而,看遍這一切的他卻說自己外在事件貧乏,只能夠根據內心發生的事情理解自我。

暮年的榮格又說:「我一生中大部分外在事件已經從我腦海裡消失……我無法追憶起來,也沒有重新追憶的願望,因為它們已經不能夠再激起我的想像了。另一方面,我對內心體驗的回憶卻愈來愈生動、豐富、多彩……

其實,我們一般人也一樣,浮面的事物飛快從頭腦裡消失,觸動內心的記憶才值得珍藏,記得的是那些瞬間,包括言談中出現異采、頭腦與頭腦碰撞時產生的火花……

這些意義上,對於我,罹病尤其是個分水嶺。

之前常在忙別的,總有一件件忙不完的瑣事。某些時刻,我在無趣的話題裡頻頻點頭,重複一些人云亦云的看法;某些時候我勉強赴約,告訴自己那是不得不去的活動,我打起精神,表現得興致勃勃,輕易騙過許多人,不知不覺,似乎也瞞騙過自己。

病後,收束起瑣碎的念頭。看清楚自己的念頭紛雜又散亂,是不是偏離了心的方向?

帶著這樣的覺知,提醒自己不紛雜、不散亂,而一顆心處在正常狀態,依照宗薩欽哲的說法,就是「智慧」。

宗薩的說法一向平易,「智慧」不是什麼大字眼,回歸正常而已。

宗薩舉的例子也很平常,宗薩引聖者薩惹哈所說的:「我們就如同泥濘的池塘,滿是淤泥。」宗薩接著說,面對這灘泥水,不要攪拌,不要動它,就有機會回到正常的狀態。

泥濘的池塘,那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現況。心裡輪轉著焦慮、希望、恐懼、昏沉等情緒,如同泥濘的池塘正在冒泡。看清楚心裡是一灘泥水,卻不去胡亂攪拌,泥濘的池塘自然會回歸清明。

通常,人們做的不是等池塘回到正常狀態,而是急於找一樣外在東西當作湯匙,將池塘的水攪得更加混濁。

對生病的人,禮物在路上,其中一件珍貴的禮物就是平常心。病了,一切回到平常心,恰恰符合宗薩所說的正常。

以切近患者的語言來說,罹患過重症的人都盼望著有療癒的可能。至於什麼是

「療癒」? 什麼是英文裡的 healing?《好走》由 healing 的字根找源頭,意思是恢復完整的過程。《好走》書中定義的「療癒」,就是恢復每個人原有的完整性,「心智與心靈在圓滿漫溢的時刻復歸平衡的現象」。

復歸平衡,就是正常,就是平常心。

病來了,以平常心看待病情的另一種方法,乃是想像人人眼前都有個提籃,提籃裡裝著這一生會碰到的事。有容易的也有艱難的,所謂的好事與壞事,包括順運、衰運、霉運等等,屬於自己的已經裝在提籃裡,無法推拒也無法逃避。

接受整個提籃,記得,它是屬於自己的籃子,卻不是由人揀擇的一個籃子。提籃裡裝的是分派給自己的,不多也不少、不太輕也不太重,怎麼面對、怎麼承受、怎麼處理這個籃子,恰恰是這一生需要學習的功課。拎起自己的提籃,以感恩的心接受它,便會發現它的份量竟然剛剛好,「生命總是給我們剛剛好的老師」。

上面這句出自《Everyday Zen》,整段文字是:「生命總是給我們剛剛好的老師,包括每一隻蚊子、每一位主管、每一次大塞車、每一處紅綠燈路口,包括不幸、病症、快樂、或是沮喪……每一個片刻都是老師。」

每一個時刻都是老師。

病了,生命走到彎折之處,原是最佳的受教時機。

聽見罹癌的壞消息,剛開始不免大吃一驚,繼而會發現,瑣事從身邊迅速消失,珍惜的是某些事對自己的內在關連。此時環顧一生,更發現生命意義不在歲數長短,而在於真心體驗的某些「間隙」。若是細細體察,那些「間隙」如同摺扇,可以開展、可以無限延伸。至短的一瞬間,與無垠、無限皆可以連繫在一起。

榮格的人生提供同樣的證悟。到暮年,他益發向內尋求,介意的不再是膚淺、破碎、喧囂、躁動的外在世界。

而病後的我,我在向內尋求的這個間隙,所謂「我」,「我」在哪裡?

 

分析心理學巨擘榮格(見圖)到了晚年,更加尋求內在自我的發展,病後的筆者也一樣,找尋著所謂的「我」在哪裡?。(資料照,維基百科)

說話的,是「我」?疼痛的,是「我」?寫這本書的,是「我」?或許這個「我」最想要表達的,其實是與內在啟示相合一的體驗,以榮格的語言,那是:「我讓感動我的神靈,大聲說出祂的話。」

置身於大自然的「我」,面對浩瀚發出一聲驚呼的「我」,以什麼名字稱呼心裡虔敬的對象?用怎麼樣的語言形容這深刻的經驗或許並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在那瞬間,感悟到本身何其渺小,雖然每個人的生命經驗渺小、片面、短暫,但它是整體的一部分,想著那個整體,或稱為神性的「祂」,而這無以名之的「祂」,遠比用任何方法能夠表達的更為深邃、寬廣、浩瀚。

恰恰因為自己渺小,才有機會感知到浩瀚;恰恰因為生病,禍福相倚,才收到這個提籃的禮物。

以上,是不是矛盾的反語?

反語像是「腦筋急轉彎」,思索片刻,原來的邏輯顛倒過來,事情不是原先以為的那樣。譬如叔本華說的那句:「為瞭解人生有多麼短暫,一個人必須走過漫長的人生道路。」又譬如,畢卡索的名言:「經過這麼長的年月,才終於變得年輕。」

恰恰由於生病,人生遇到險阻,才有機會讓歲月逆行。一個大逆轉……回到孩子拎起一籃禮物的快樂心情。

後記

下一刻,不知道怎麼樣,大概是罹患過重症的人共同的心情。

在下一刻到來之前,坦承吧,我頭腦一模一樣,還是堅持要被閱讀這件事娛樂。然而,書市上那些How to 開頭的自救手冊,針對疾病、食療、穴位、練氣…… 書名就講明白了它的實際功能,題旨太清楚,對於我反而效果不彰。

就好像我家書架上那本《小說藥方》,副題是「人生疑難雜症文學指南」(An A-Z of Literary Remedies),由AZ,都有藥方? 關於「雞蛋沾到領帶上」、「討厭自己的鼻子」,或者「找不到一杯好咖啡」這類「小」問題,《小說藥方》書裡對症下藥,或有解法,似乎很難幫助我這樣突然罹病的人。

於是從心底發願,自己寫一本,牽連著安慰過我的許多書,希望它做為藥方,對陷入困厄的讀者有幫助。

幫助讀者? 只是發心,徹頭徹尾是個奢念。唯一可以自圓其說的是,我努力讓這本書保有閱讀的樂趣。書後的注釋是來源、是索引,也是參照體系,列舉出的書單只是開端,讀者有興趣自行延伸,它可以成為閱讀網絡。閱讀對於我,它的特質在以心傳心,石頭丟進池水,在讀者心裡擴成漣漪,每個人升起專屬於自身的感悟。

這段時間,常常提醒自己,我有的,只是間隙,始終只是間隙。

在間隙中,看到這本書漸漸現出形狀,就這樣一日一日,這本書終於完稿。下一個浪潮撲過來之前,我由衷想要分享,超乎自己能力地…… 想要分享。這份心意,雖然逾越了作者能力,應該可以得到讀者的寬諒。

 

 

 

 

 

CPE 徐慶芸督導的點評和補充

徐慶芸督導

 CPE督導

天主教耕莘醫院院牧部

輔仁聖博敏神學院道學碩士





小如的故事https://www.chinesebible.org.tw/2020/07/blog-post_0.html


 


反思

關懷病人看似是一件充滿愛的行動,殊不知更是病人醫治我們關懷者的時刻,病人用生命告訴我們關懷者「什麼是生命」

因此,病人是耶穌的另一種面容,陪伴他們的時刻就是耶穌在對我們關懷者說話,我們有耳的能聽懂嗎?


 

阿銘的故事https://www.chinesebible.org.tw/2020/07/blog-post_18.html

反思

對於剛剛喪親的家屬來說,「請節哀」是難以做到的(除非亡者與親者關係疏離)。

「不要哭,要堅強,這是人生必經之路,已經跟耶穌同在,要歡樂」等,看似安慰的話語,會讓喪親者壓抑哀傷,阻礙他們表達內心最悲慟的契機。

因為悲傷就是要好好地讓喪親者哭一哭、說一說,甚至無言的握手或擁抱,都能讓喪親者感到安慰

所以,我們關懷者能否面對、接受自己的哀傷嗎?還是急著去掩蓋哀傷呢?

 

 

阿典的故事https://www.chinesebible.org.tw/2020/07/blog-post_50.html

反思

義人有他的過去,罪人有他的未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也都能創造有盼望的未來,重要的是此刻要如何活著。

我們關懷者能不帶批判、猜測,包容對方曾有的壞,接納他如今的好,就是接納主

因為,耶穌會為一個悔改的罪人而歡樂。我們能否與耶穌一起,為已經補贖自己的罪過且悔改的人一同歡樂,同聲頌揚 神的愛嗎?

 

 

 

 


長壽地獄--松原惇子

 書名:長壽地獄

作者: 松原惇子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9/03/07

作者簡介/松原惇子

確認偏差 Confirmation bias


 There is a tale told of that great English actor Macready. An eminent preacher once said to him: “I wish you would explain to me something.” “Well, what is it? I don’t know that I can explain anything to a preacher.” “What is the reason for the difference between you and me? You are appearing before crowds night after night with fiction, and the crowds come wherever you go. I am preaching the essential and unchangeable truth, and I am not getting any crowd at all.” Macready’s answer was this: “This is quite simple. I can tell you the difference between us. I present my fiction as though it were truth; you present your truth as though it were fiction.”



G. Campbell Morgan

謝挺博士 - 神學教育之旅 (從約伯記38章談起)

 

















神的創造是非功能性。是非以人為中心的。
why --who
innocent--ignorant






















「CASKET EMPTY空墳墓研經指南」-----------Carol M. Kaminski精彩的授課講題

 Dr. Carol M. Kaminski has taught Old Testament and Hebrew language courses at the Boston and South Hamilton campuses of Gordon-Conwell since joining the seminary faculty in 2002. She is a member of the Institute for Biblical Research and the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CASKET EMPTY空墳墓研經指南」是由美國戈登-康威爾神學院教授卡明斯基(Carol M. Kaminski)研擬的新舊約聖經課程架構,藉由「空墳墓(CASKET EMPTY)」一詞──這11個頭字組成兩個字首詞,聖經歷史得以按照時間順序,被區分成11個時期。
課程的編排方式清楚明瞭,「空墳墓」一詞更是基督復活的證明,直指聖經敘事主軸:救贖歷史,由基督的死與復活完全展現出來。


卡明斯基教授的講道也很精彩。




Carol M. Kaminski 這影片的第18分-25分這段,提出衝突神學( theology of confict)十分中肯。










講道結尾處,Kaminski 拿出了成功神學的暢銷書,與以強力批判,更是值得一聽。















光與暗集一身----------只有神能蓋棺論定




漫畫/光與暗集一身  
光與暗集一身。
外表人模人樣(小編我自己),「不欺暗室」談何容易?光鮮的外表,不耐仔細審視,原來同時亦有醜陋人性(sex drive?huger drive?power drive?money drive?)的並存。






 

排骨酥的餘生歲月

2020.08.25

綽號:排骨酥 51年次 住樹林五樓透天厝

父親早逝,母親八十多歲,上有一兄、一姐(歿),下有一弟一妹。

曾開設賭場、吸毒、針頭感染愛滋,手與腳滿是刺青

在這裡居住四年多,常與旺仔、阿昌聚在一起。

使用ㄇ型輔助器行走




 


記得去年12月份剛進入這個養護中心時就認識排骨酥,他常與旺仔、阿昌聚在一起聊天、看電視、玩撲克牌,他們總是彼此分享零食與咖啡,感情非常好。這八個多月來,我關懷了不少住民,也持續關懷幾個特定對象(也就是中心所謂的頭痛人物)。但對於排骨酥,我總有一種感覺….時機還未到,即使他每次都對我和顏悅色,有說有笑,也常一起玩牌七,應該算是蠻麻吉的不是嗎?事實不然,他總讓人有距離感,我幾乎可以用笑面虎來形容他。有幾次想深入了解時,他會用簡單幾個字帶過,因此,我把重心放在其他住民身上(部分無法完整表達的住民,我會靜靜地坐在身旁,握著住民的手為他祈禱),也希望讓他看到我真誠的關懷!首先,除了經常露面之外、就是陪他們玩撲克牌,以及鼓勵他加入運動的行列(有幾位住民每天固定會使用立式手足運動器材,每次設定15分鐘)









 

記得這是5月的事了

「旺仔每天固定早晚一次運動,你是否也願意這麼做?」

(搖頭)這樣很累!」

「玩排七都不會累厚?(我們熟了,可以有話直說,但仍然有距離感)

(微笑)動手不會累,那個東西動手還要動腳,麻煩!還是躺床上舒服。」

「你好不容易從一樓(臥床不起)搬到二樓(可自主)住,表示你進步很多了,你甘願把這個進步一直停留在這裡嗎?從今天開始,每天早晚各一次,何況旺仔和阿昌回蘇澳老家,今天我陪你作運動,走!(硬拉他起來)

        三個多月了,他每天早晚都做運動,阿昌熱心地拍下幾秒鐘的影片傳Line給我。從運動後的第二個月開始,他早晚各做兩次,這是很大的進步。每當我上山就會問他:

「現在走路是否比較有力氣?」

「腳比較有力,真的差很多,很謝謝妳!(給我一個不同以往的微笑,但我很想知道他願意的心,背後那股力量)

「有一顆願意的心,這是不夠的,最要緊的是願意踏出第一步,所以,我們其實可以改變現狀的,不是嗎?」

(點頭,微笑)

我每周看著他的步伐,雖沒有明顯的改善,但起碼不是床上與長椅兩邊躺,進步或許很慢很慢,但他的決心已經將每天固定的運動成為生活中重要的、必須執行的一部份了!從一剛開始的距離感,逐漸熟悉,一直到阿昌每天跟我Line問候:「妳周二早上會來嗎?誰準備了餅乾要給妳、誰準備了三合一咖啡要給妳、我準備一個家裡自己栽種的大絲瓜要給妳」這一切讓我感動,但與排骨酥之間破冰的時間依舊冗長,我祈願愛與關懷能化解一切的防衛與隔離,讓馬丁•布伯的「關係哲學」在這裡扎根、孕育、實踐、活化進而傳承,但我一個人的力量非常有限與渺小,求主憐憫!

       

「今天可以跟你聊一聊嗎?」我站在運動器材旁盯著他!

「好啊!等我一下,快好了」片刻後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八個月後才能聊,我心想他內心一定有牢不可破的堅強。他不像其他住民因軟弱、孤獨而願意對我敞開暢談。「要聊什麼?」

(這樣的開場白,著實讓我有點退縮了)嗯嗯願意談談過去嗎?」

「過去有什麼好談的?反正都過去了啊!」

(點頭。我開始啟動CPE法則)那麼,你來這裡多久了?」

「四年多了吧!

「有家人或朋友來看你嗎?」

「媽媽,以前每個月都來看我,現在膝蓋不好,我們就用視訊!」

「你的表情似乎很感恩,也有些擔憂,請問媽媽多大年紀?」

「快九十囉

「家裡有幾個弟兄姊妹?」

「上有一個哥哥,一個姊姊生病過世了,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老家在哪裡呢?」

「樹林。」

「有人陪伴照顧媽媽嗎?」

「有,我家是五樓透天厝,都住一起,媽媽住一樓。」

「來這裡之前呢?」

在北所戒毒一個月。」

「戒毒?」

「唉...都是自己的好奇心。我朋友吸毒,常跟我借錢買毒,買到後來我就跟他拿,自己也染上了。」

「是什麼毒品?」

「海洛因!」

(他逐漸卸下防衛了)朋友常跟你借錢,表示你的經濟狀況不差,那時候的工作是?」

「跟朋友合夥開賭場(嘴角一抹微笑)

「那時候經濟條件好,朋友借錢你也很海派,那麼,你常常拿錢回家是嗎?」

(點頭)媽媽的生活費,看病住院或需要什麼,甚至整個廚房打掉買進口的廚具,都是我出的錢。」

「其他弟兄姊妹的工作比較不穩定嗎?」

「我弟弟跟妹妹都在工廠工作。」

「大哥呢?」

「他是分局長。」

「分局長?」

(點頭,微笑)

「若是家庭聚會或是過年團圓飯,你跟大哥對眼豈不是很尷尬?」

「是啊!」

「媽媽或是兄弟姊妹對你的收入有意見嗎?」

「當然有,但我不理會!」

「你不理會是因為當時覺得唯有錢是萬能的,可以取代一切,是嗎?」

(點頭,收回笑容了)

「談談北所那一個月,是如何撐過來的?有什麼醫療措施嗎?」

「每天喝美沙酮”(我趕緊低頭Google,用最快速的方式掃了一下美沙酮是什麼。)

「毒癮上來的時候是?」

「流眼淚、鼻涕,上吐下瀉么壽痛苦的,好在,撐過來了。」

「北所有關懷師嗎?」

「像妳(我有點失落了)這樣的嗎?有!就問一些你為什麼吸毒這類的問題。唉...有問跟沒有問一樣,不像妳,每個禮拜都來陪我們,又常常帶點心來(他朝我微笑,此時,我感到安慰了,輕拍他的肩)

「離開北所後,是如何來這裡的?」

「那時候把毒戒掉了就回家住。後來有一天頭暈,暈得很厲害,我以為小事,可是手腳越來越沒力氣,送到亞東醫院掛急診,檢查出來是HIV。」

「當時醫生告知你的時候,心情是?」

「整個人嚇暈了。」

「傳染途徑是?」

「針頭!」

「然後你開始接受治療?」

(點頭)

「你一開始說,過去的事有什麼好聊的。是啊!讓它過去不是很好嗎?反正也回不去了。事實不然,過去的種種是忘不掉的,之所以拿出來談,重新回憶過往,對現在的生命是有幫助的。這是一種省思、也是檢驗,因為痛苦讓人成長,同時也會讓人性扭曲。你很勇敢的撐過來,但有些中心的頭痛人物卻非如此,需要社工花加倍的時間都不見得有成效。」

(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此時,調皮的阿昌又湊過來想聊天。貼心的旺仔喊著:「你不要過去打擾他們啦!」我安撫了阿昌,轉過頭繼續與排骨酥談下去

「當時你的心情如何調適?對過去的生活以及HIV

「非常難過(停頓了些許),但是碰到了就去面對。我在亞東醫院治療,然後住院、回家、住院、回家,這樣好一段時間了。我的行動力很快地變為零,後來,醫院社工把我轉介到這裡。」

「家人對你有怨言嗎?特別是媽媽的心情。」

(低頭沉思一會兒)媽媽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孩子!我永遠不會放棄你!』」

瞬間我哽咽了。過去幾個住民的訪談內容,幾乎都是家人一開始會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口中說的一家人也已分道揚鑣、逐漸冰冷,連養護中心的住宿費也不聞不問(有些住民可以申請中低收入來抵這裡的費用)。甚至有些家人將其視為汙穢與不潔,深怕影響家人聲譽。慢慢的,住民開始成為佝僂的雕像,在自己的角落裡慢慢萎縮。而媽媽的一句話,他勇敢地站起來,從當時住一樓的零行動力,逐漸恢復,再搬到二(稍有自主能力的住民的集中處所)。血濃於水,復健之路隱含著無限的懊悔所引發的力量,為了媽媽一句話,將過往跅弛不羈的歲月徹底從生命中割除。

「對媽媽這句話,有什麼感覺?」

(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突然轉過來對我微笑,然後點點頭)…很對不起她!(我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我以前很會念書,讀新埔工專電子科,後來想賺錢,就認識一些黑道朋友一起開賭場,那時候我就輟學了。原本我這條路是大哥走的,因為我以前念書很好,大哥愛玩又混黑道,結果反過來他考警察又做了分局長,我反而走了這條不歸路,讓我媽媽傷心(年屆六十,仍然是媽媽的心頭肉)。」

「媽媽現在腳不方便,不能常來看你,視訊是否讓媽媽比較安心?」

(點頭)

「這裡的社工借給我一本羅一鈞醫師所寫的《心之谷》,他長年治療愛滋病患者,現在醫學界的新藥有很好的療效,只要努力復健,大多能跟正常人一樣在社會上工作,或是重回家庭生活。所以,幾個月前我鼓勵你運動,也是這個原因,我們可以選擇不停留在原地,只要跨出第一步,生命有太多的可能性是我們可以扭轉的。」

「唉真沒想到跟妳聊這麼多,還是很謝謝妳!」

「我也很謝謝你讓我見證你的勇敢。那麼,我們現在再去運動好嗎?」

「好!」

        阿昌已經在旁邊等我們許久了,吵著要玩撲克牌,排骨酥回他:「麥岔啦!等我運動完!」阿昌習慣性調皮的嘟起嘴巴,我說:「你去旁邊為他加油打氣啊!」

       

我走進另一位住民,葉先生,他無法完整表達言語,因此我們沒有過多的談話,但是我常常看到他等待我的眼神,因為他知道我每次都會來為他祈禱!

二十多年前的一場嚴重車禍,讓他臉部變形,左手與左腳有長20公分的鋼條,我並未問社工或個管師關於他的身體狀況(HIV來源)及家庭狀況,只知道他包著尿布、需要人攙扶才能坐上輪椅。我常常屈膝在地上,用2266的閩南語跟他解說耶穌的故事,每一次他都聽得很專注。但他龜裂又黝黑的皮膚,一直吸引我的目光,加上酷暑時節,他的皮膚會搔癢,個管師會為他上皮膚藥膏,這藥膏加上汗水,形成皮膚上一層黏液。每當我握著他的手為他祈禱時,這樣的黏液讓我難過,尤其是這樣的夏天,常人巴不得用頂級香氛沐浴乳去洗個冷水澡,他卻必須忍受一身的黏液與異味,躺在床上度過每一個寂靜、孤獨、無止盡的夜晚。祈禱完,我會給他一個擁抱,有時撫摸他的雙腳,但黏液會沾到我的臉上及手上,這種心痛與不捨的感覺持續到我下一次的探訪

        耶穌時代的猶太人,看的是外形與祂的身世,往往忽略了深層與超越的啟示。耶穌是生命的糧,給我們在信仰中的典範就是尋找窮人、罪人、病人,引領他們進入永恆的國度。因此,越是微不足道甚至被唾棄的人事物,往往隱藏著上帝國的啟示。曾經有一位弟兄跟我分享,一位植物人姊妹命在旦夕,家人請求牧者前去為她祈禱,但只見這位弟兄在一旁關懷安慰,牧者卻在身後拼命滑手機(因為這家人毫無奉獻能力)。幾日後,教會另一位長年大手筆奉獻的無敵富豪的母親因失智末期緊急插管,牧者一接到電話,即使是半夜兩點也隨傳隨到。確實有不少人在經驗世界,沉湎於利用,替自己在此岸與彼岸建構出理念王國。在理念世界(彼岸)的門前,脫掉醜陋的衣裳,披上聖潔的外袍,以為這樣能領悟到基本性存有(primal being)或必然之存有(necessary being)而自鳴得意。因此,馬丁布伯說:「最神聖的虛妄乃是偶像;最高尚的偽善情操即是墮落」。他也曾批評:一般人,既不熱心又不願意開創有交流關係的世界,他們的一套主張,就是把人物釘死在歷史上,把人的話收錄在圖書館裡,他們把教訓立為律法,不管是完成或是破壞,以同樣的方法編入法典。他們樂於增添一些尊崇與敬畏,再加入一些適當的心理學,以適應人們的胃口。使得聖容在寂寞的黑暗中愈發慘淡!

這樣慘淡的聖容如往常一樣陪伴我徒步走下山,我習慣性地與沿路的花草樹木對話,這些美麗的受造物佇立在這裡多少年了?看著爬山運動的人們與這附近山坡上的大片豪宅,百萬名車進出、加上社區專有的接駁車,是與世隔絕的安逸舒適與寧靜。這片可敬的受造物釋放的芬多精與花香,讓這裡的蟲兒鳥兒宛如生活在天堂。但天堂被人們所謂的價值觀道德觀自聖觀給硬生生的區隔了。在這”偽天堂”裡面的塵埃,如同在畢士大池旁躺了三十八年的癱子、患十二年血漏的女人,正在與命運抗爭,為生命搏鬥,為痛苦請求答案。霎時,排骨酥與葉先生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卑微如我,祈願將自己的渺小獻上,與上帝的大旨意會合:「願你的旨意成就」進而,是「藉著你所需要的我」。人啊,佇立在真理的一切莊嚴中且聆聽這樣的昭示:人無「物質」不可存在,但僅靠「物質」則生存者不復為人。